顾军长和农村土妞定亲,军区大院议论纷纷,直到肤白貌美的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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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军长和农村土妞定亲,军区大院议论纷纷,直到肤白貌美的她出现
发布日期:2025-03-07 00:38    点击次数:186

第1章

哐当…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摇晃行驶在铁轨上,伴着夏日晚风穿梭于乡林田野间,蜿蜒盘旋,似是游龙。

这是从西南地区出发,驶向北方的火车,三天一班车,因着火车班次稀缺,车厢里人满为患,就连走道上也挤满了人。

“哎,你踩着我脚了。”

“这才到哪儿啊?到京市还有得熬哦。”

“饿不饿?这都到晚饭点儿了,把饼啃了吧。”

绿皮火车六车厢是一节硬座车厢,从西南地区到京市要熬三天两夜,人多拥挤,座位破旧硌人,坐上大半天就有人觉得屁股生疼,小腿发胀,加上不少人包袱里带着吃的,伴着夏日高温发酵,各种味道交织,坚持了两天一夜,大伙儿都有些疲累。

大包小包堆积,穿着黑色、灰色、深蓝色粗布衣裳的人们正张罗着晚饭,好歹哄哄肚子。

苏溪烟从土布包袱里掏出一块玉米野菜饼,抱着老旧豁牙的搪瓷盅喝水,一口一口解决了晚饭。

全身家当只有二十六块五,火车票花了十一块三毛,积蓄见底,她得计划着花钱。

“同志,你就吃这个?要不要来块土格拉?”

对座的大娘热情伸手,掌心有个布袋,里头静静躺着些黄土色的饼,看起来很是干硬。

“不了,谢谢大娘。这天热,胃口不大好,我吃饱了。”

“嘿。”大娘悻悻收回手,只嘀咕一句,“你们年轻女同志个个跟小鸟胃似的,放乡下挺好,省口粮了…”

苏溪烟没搭这茬,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看着窗外匆匆掠过的麦田,绿油油一片,晚风送来阵阵清爽,倒是缓解了车厢里的燥热。

两天前,她和姨奶奶告别离家,姨奶奶见多识广,虽说老太太一辈子没离开过和平县,却是拉着她的手好好嘱咐一番,尤其让苏溪烟在火车站和火车上别随便搭理人,小心被拐了去。

现如今,人拐子多,苏溪烟有所耳闻,一趟火车下来警惕性也颇高,只盼着能安全到达京市。

可到了京市…也不知道日子如何。

自己突然离家,三叔三婶会不会气得破口大骂。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苏溪烟爷爷因病去世后,家里便只剩下苏溪烟一人,苏父早年被征召入伍,后来生死不明,再没回来过。一开始大家还盼着,后来战争结束,有的道苏父战死沙场,有的道苏父怕死当了逃兵,什么声音都有,就因为这,苏家也没能享受到烈士补贴。苏母熬了一年改嫁了,十多年再未来往,苏溪烟和爷爷相依为命,谁知道如今突然成了孤零零一人。

苏爷爷一走,苏溪烟三叔三婶便上赶着来治丧,平日不见人影,这时候却是憋着劲儿往苏溪烟家里跑。

苏溪烟心里清楚三叔三婶图什么,无非是想看看家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爷爷一走,一个孤女能成什么事?

可她到底是见识少了,三叔三婶不仅图钱,还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半个月前,一场高烧让她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她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本书中,她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概括起来仅仅只有几百字。

家庭困难,因为担心孙女,重病的爷爷临终前写信将孙女托孤给京市的老战友一家,可苏溪烟对于贸然去千里外的陌生人家里居住犹豫,这犹豫之际便被三叔三婶算计,要保媒将她嫁给和平县民兵连连长的儿子。

书里的苏溪烟得知此事,想逃走,可现在去哪里都要介绍信,她一个孤女能逃去哪里,加上周遭还有些二流子对她虎视眈眈,最终她被三叔三婶半哄半骗着出嫁。

嫁人后,苏溪烟过上了动辄被打骂的日子,一年半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她想参加高考,却被书中的丈夫撕了报名表,在挣扎间摔倒毁了容。

后来的遭遇,书中没再提及,想来不会好过。

而她之所以在书中会被提及,权因她是原书中男主舅舅的娃娃亲对象,在背景介绍里匆匆提到过这个炮灰女配的生平。

烧退,梦醒,苏溪烟起初不太相信荒唐的一切,可接下来验证了几件事,全和那书中写的一样。最终,她给京市爷爷战友家拍了电报,搞定了介绍信,这才偷偷买了火车票,坐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

现在是1976年7月,书里提到,还有一年多时间就要恢复高考,下定决心的苏溪烟决定寻求庇护,只要捱过这一年多时间,顺利考上大学,自己便能迎来新生活。

再者,书里提到,因为她长相太招人,三叔三婶为了讨好民兵连队长算计她,周围的二流子也盯上她,她一个孤女,再待下去迟早出事,远离那个地方成了唯一的选择。

夜色降临,苏溪烟收回思绪,抱着包袱靠在窗棂上,闭目休息。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苏溪烟没有手表,只看看窗外,旭日东升,应当在七八点左右。

“终于要到了!还有七八个小时就能回去了!”

斜前方,几个穿着旧军装的男女面带喜色,几人看着疲惫,可模样挺好,不像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又不如城里人精致。

“当了几年知青,我都没回去过,这回终于回来了!”

这两年,有门路的知青陆续返城,只要在城里有工作单位接收,便能打报告返城,可城里工作紧缺,哪有这么容易。

“你家里安排的什么工作啊?”

“我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你们呢?”

“我在钢铁厂。”

“我在食品厂,我妈把她工作给我了。”

不管是国营厂还是供销社,都是人人羡慕的工作,铁饭碗,以后都是吃公家饭的。农民还在地里辛苦刨食的时候,城里有工作的已经能拿几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何其幸运。

火车上热闹,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知青和去京市的老乡都讨论着这两年知青返城的政策,苏溪烟听了一耳朵,抱着搪瓷盅准备去接水。

接热水的位置人满为患,排起长龙,苏溪烟被人戳了戳后背,转头一看,刚刚说自己以后会在供销社上班的年轻女同志笑盈盈看着她。

“同志,你也是知青?要回城吗?”

苏溪烟摇头,“不是,我是去京市...探亲的。”

“啊?!我还以为你是京市人呢!看不出来呀...”年轻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很亲切,“我叫宋媛,回京市的,我看你这模样以为是城里人!”

宋媛这话不假,苏溪烟虽说穿得旧,灰色格子衬衫洗得发白,可架不住人模样好啊,瞧着唇红齿白的,她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第一眼便以为是下乡知青。

两人接了水,回车厢的路上聊起来,宋媛能说会道,提起自己表姐也姓苏,直言是缘分。

“到了京市,有空可以联系啊。我以后就在城南供销社上班。”

“好。”

两人一个担心多年没回京,有些陌生,一个被热情感染,警惕性放松,也多说了几句。

就这么说着话,车厢里众人逐渐躁动,随着一声鸣笛声,绿皮火车减速慢行,缓缓到站。

京市,一车人梦想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有人从火车窗户直接翻身下车,苏溪烟手里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土布包袱,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走到了站台上。

目视四周,京市的火车站比和平县的大上许多,占地宽敞,白墙上刷着红色标语,抓生产、扬精神、促团结,一个个精神昂扬,穿着工装或者绿色军装的人来来往往。

一切都和西南小县城不一样。

“苏溪烟同志?”一个穿着笔挺绿色军装的中年男人上前,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刘叔?”声音有些耳熟。

“没错,我是老领导派来接你的刘茂源,我们通过电话了。”

“刘叔,你好。”苏溪烟把介绍信给他看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随手带着的自己爷爷写的信,担心认错人。

刘茂源奉命来接人,只知道来接的女同志是老领导钦定的孙媳妇,自小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哪成想,现在一见,竟然是个长相极为出众的女同志。

再想想老领导孙子的硬朗模样,不说别的,长相倒是般配了。

爷爷老战友家的警卫员来接苏溪烟,两人在火车站站台碰面,一块儿上了小轿车。

包袱被苏溪烟紧紧抱在怀里,家里东西不多,更没什么值钱的,她只带了几件衣裳,几本书,爷爷当年参军拍的老照片和一些土特产。

气派的小轿车里,苏溪烟正襟危坐,内心不太平静,看着窗外匆匆略过的树木碧影,想到书中情节,不住琢磨未来的打算。

爷爷之所以会将自己托孤给老战友,一是他当年救过老战友的命,为了孙女,只能豁出去老脸给孙女求个庇护。二是,两位老人当年给未出世的孙子孙女定了娃娃亲。

苏溪烟心里清楚,自己是来求一年半庇护的,只希望安稳度过,顺利高考。至于别的,那位自己的娃娃亲对象,也就是书中男主的大佬舅舅顾裕之,听说桀骜不驯,脾气不好,尤其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她是万万不会招惹的。

“裕之!”

平稳行驶的小轿车突然停下,刘茂源看向窗外,叫住呼啦啦蹬着二八杠的青年。

裕之?顾裕之?

苏溪烟心头一紧,难道遇到了自己的娃娃亲对象?

她抬头从后座窗户瞥去,车窗阻挡了视线,只模糊见到外面有七八个青年,可视线一挡,看不见脖子往上,几人全都骑着自行车,停下来看着这边。

二八杠座高,苏溪烟在县城读书的时候骑过同学家的,挺费劲。可为首的那一人,大长腿懒懒散散地支在地上,尤有余地,一双黑色布鞋轻松点着地,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随性。

“刘叔,又替我爷爷办事去啦?”

第2章

刘茂源探出头去,看着老领导的孙子,这个老爷子最看重也最头疼的孙子,认真道,“接人去了,你知道接谁不?”

后面坐着的,可是这个小霸王的未来媳妇儿。

刘茂源从来没想过这个小霸王娶媳妇是什么样,倒说出些乐趣来。

他从十九岁就跟着老领导,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和顾家人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顾裕之这个小霸王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吧,生得高大,为人机灵,就是不让人省心。

顾裕之歪了歪脑袋,只看到车后座一节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衫,没意思。

“跟我没关系,懒得管。”顾裕之抬头看看日头,招呼身旁的兄弟,“走了走了,别耽搁时间。刘叔,我先走了啊。”

“哎...?”刘茂源刚打了个哑谜,还没等揭晓呢,这小霸王一溜烟就蹬着二八杠没了踪影,一帮二十岁的年轻人,闹腾着消失在柏油路上。

苏溪烟安静坐在车后座,只默默听着,听到顾裕之那句跟我没关系,松了一口气,听说这人脾气不太好的。

不过,刚刚一群人迎着风,蹬着二八杠离开,她瞄到车窗外随风摇摆的绿色军装,这里的人倒真是不一样,自己所在的大队,只有一辆二八杠,干部们要用还得轮流来。

“苏溪烟同志,裕之还不知道你来了,他...忙着去办正事呢,等他回来你们就能见着。”刘茂源贴心解释一句,毕竟这是老领导钦定的孙媳妇,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没关系的。”苏溪烟觉得这样挺好。

红旗牌小轿车一路顺畅行驶进军区,家属院门口站岗的哨兵认出刘茂源,向他敬礼。

苏溪烟好奇心上来,默默打量着周遭的模样,京市第三军区家属院面积大,车辆行驶在柏油路面,留下浅浅车辙印。

道路两侧栽种着成排的梧桐树,密林成片,遮挡了烈日,只穿过树叶缝隙洒下金灿灿的阳光,在青色地面勾勒出光斑。

部队家属院的住房分列两侧,白色两层小楼与五层红色砖墙楼房交错。

“干部楼都是小楼,独门独户的。那边几排楼房主要是副团级以下,副营级以上的战士申请的,这边清静。”

“这楼修得真好。”苏溪烟感慨一句,想到家中的茅草房,临走之前还有些漏风,苏溪烟有些想家了。

房子钥匙她交给了姨奶奶收着,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贫如洗自然不怕贼惦记,她只想留下一个念想,以后有机会回去看看。

“是,当年开营建起来也不容易。”刘茂源十六岁参军,也是戎马一生,不禁感慨。

说话间,小轿车停在了一栋二层小楼前。

“这就是了,老领导就在家里呢。”

苏溪烟跟着刘茂源下车,抱着包袱站在小楼前,顾家分的家属楼位于家属院干部区西北方向,位置靠里,环境清幽,小楼自带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枇杷树,另有一些蔬菜。

刘茂源介绍,“这是老太太种的,打发时间挺好。”

“是挺好的,我们家自留地也种了菜,爷爷喜欢。”

进入小楼里面,苏溪烟还是直观感受到了大城市的气派,二层小楼装修得白净,白色墙面看着干干净净,各类家具更是看得人目不暇接。客厅柜子上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她还没见过,只听村里革委会主任吹牛的时候说过,红木家具,皮质沙发,高低斗柜交错,无一不体现着城里的气派。

看着这番模样,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孤女在村里护不住自己,现在看看,顾家确实有这个实力。

“你先坐会儿,老领导上了年纪精神头没那么足,午睡呢,我去看看。”

“好。”

——

这头,苏溪烟安静坐在沙发上,另一头,苏溪烟三叔三婶却是已经发现老屋人去屋空。

“三姨,苏溪烟那妮子去哪儿了?老爷子走了之后,她就跟你走得近,别说你不知道啊。”苏溪烟三叔苏建设黑了脸,哪成想这个平日里文文静静的侄女居然会突然消失。

他媳妇儿冯春秀唱起红脸,亲亲热热挽着苏溪烟姨奶奶的手臂,“三姨,我和建设也是为了溪烟溪烟好,老爷子走了,她一个小姑娘总不能单过日子吧?你也知道她长得招人,附近好些二流子都惦记她呢,我和建设是她三叔三婶,我们不帮衬她谁帮衬她啊…”

姨奶奶摆摆皱纹密布的手,晃了晃脑袋,“啊?你们说什么?听不见!”

“我问你,苏溪烟人呢!?”苏建设有些烦闷,他刚和民兵连连长家谈好价钱,只要把苏溪烟嫁过去,两百块钱的彩礼钱到手,自己儿子富贵就能娶媳妇儿了,还能起两间新房。

现在倒好,人不见了!

“啥?听不清啊,我老婆子耳朵不好使…”

姨奶奶指了指耳朵,装聋的模样气得苏建设两口子埋汰她好几句,这才讪讪离开。

姨奶奶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又朝别处打听去,想离开村里怎么也得搭驴车,二人一番询问下来,一路追到了县城火车站,又碰上同乡见过苏溪烟进去,再一琢磨,苏建设便明白了。

“坏了,这死丫头去京市了!”

冯春秀舔舔厚实的嘴唇,一路赶来县城,她一口水都没喝上,热得冒汗,“去京市干啥?”

“老头有个老战友以前是领导,还给他孙子和那死丫头订了亲。”苏建设啐一口,恶狠狠道,“她还机灵,想去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个乡下人,人家看得上不!”

“那咋办?咱们都收了五十了,人家点名要娶苏溪烟,那可是二百块钱呢!”

苏建设两口子每天下地干活挣工分,两人又都是爱偷懒耍滑的,一年下来口粮勉强够,余不下什么钱,想到到嘴边飞了的两百块钱,哪舍得放下。

“回去,让富贵写信,我记得老领导在哪个军区。”

“写啥啊?”冯春秀跟在自己男人身后,小碎步撵着路,一时激动起来,那可是领导家!

“就说苏溪烟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早就和民兵连连长儿子勾搭上,我还就不信了,那顾家能要个破鞋?!”

——

顾家,顾老爷子顾宏凯从屋里出来,七十岁的老领导,一生军旅生涯,虽说一身伤病,可看着仍旧精神矍铄,尤其是双目有神。

“这就是苏家丫头?”

说话声也带着中气,乍一接触倒不觉得年过古稀。

“顾爷爷好,我是苏溪烟。”

“坐着坐着。”顾宏凯招呼人坐下,自个儿也没要人扶,上沙发正座,腰板依旧是努力挺直的模样。

“像你爷爷,尤其这眼睛像。”顾宏凯想起老战友,不禁唏嘘,“老苏同志比我小八岁,却走我前头了,哎。”

“爷爷走之前还惦记您,想着你们当年一块儿打仗的日子。”

“是啊,那时人也年轻,也有劲儿,天不怕地不怕,打多少仗!哪像现在…”走的走,病的病。

顾家这个点儿,家里只有顾老爷子和保姆以及警卫员在。

两人寒暄一阵,苏溪烟掏出爷爷当年入伍的军装照给顾老爷子看,更是勾起顾宏凯阵阵回忆。

“顾爷爷,这是我家里自己晒的萝卜干和红果酱,爷爷之前说起您爱吃这个。”

苏溪烟囊中羞涩,头一回上顾家也没法买什么重礼,倒是想起爷爷提过的这事儿。

顾老爷子看着晒得微微卷曲的萝卜干和红艳艳的红果酱,思绪瞬间回到当年在西南打仗的日子,心头一阵翻涌,“好,你有心了,我想这口想了十多年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顾老爷子让苏溪烟安心住下,“这家里人口不多,平时就你叔叔阿姨在,还有我这个老头子,你王奶奶。对了,还有你吴婶。”

顾家住家保姆吴秀芬是顾城媳妇儿王采云娘家的亲戚,嫁了个男人醉酒后爱打媳妇儿闺女,吴秀芬想逃了,却被男人阴魂不散地追上来,过不了一天清静日子。

还是顾宏凯比着枪把人一顿威胁,扬言再敢纠缠就一枪崩了他,那男人这才消停了。吴秀芬摆脱了男人,离异的女人却难养活自己和孩子,后来顾家照顾便过来当保姆,如今闺女已出嫁,吴秀芬也住在顾家,满打满算也跟着小半辈子,刚上了两杯茶就去厨房忙活晚饭了。

“还有就是我孙子,裕之,这小子呢,人品你放心,就是年纪轻,不够稳重。”顾宏凯看一眼在旁边沙发座上坐得规规矩矩,却不露怯的苏溪烟,心下满意,说会儿话就能看出来,是个好孩子,尤其是眼神清明。

他一辈子没少和人打交道,有时候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心思。

“你今年是十八还是十九?”顾宏凯算算时间,应该差不离。

“是十九。”

“裕之二十,你们岁数差不多。”顾宏凯越想越满意,“等你们结婚了,他应该就知道男人该担的责任了。”

苏溪烟:“!”

苏溪烟万万没想到,顾爷爷刚一见面就这般开门见山,她对自己的家境有自知之明,自己家和顾家差距太大,如果不是当年自己爷爷救了顾爷爷一命,顾爷爷也不会一时兴起提出结娃娃亲的事儿。

哪成想,顾爷爷极重诺,自己爷爷却是不愿意攀高枝,直到临终时没法才想着求老战友庇护孙女,不求结亲,只求有个安稳地。

苏溪烟努力措辞,试图说明自己的想法,“顾爷爷,其实这次我过来一是爷爷嘱咐的,让我代他看看你,见见老战友...”

听到这里,顾宏凯满脸欣慰,又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去送老战友最后一程而遗憾。

“还有就是,不管是爷爷还是我,都知道我们家和您家差距太大,当年定亲的玩笑话,您不用放在心上...”

“胡说!”顾宏凯立时吹胡子瞪眼,眼珠子都鼓了几分,“哪有什么玩笑话?定了亲就是定了亲!谁敢说你,那就是跟我顾宏凯过不去!”

苏溪烟:“...”

“顾爷...”

老领导的霸气显现无疑,苏溪烟刚想再解释解释,却突然听到几声吵嚷声,闹哄哄朝顾家涌来。

两女一男走进顾家客厅,苏溪烟循声望去,见着其中一个年轻男人鼻青脸肿,一旁的大妈正哀嚎着,要找老领导告状。

“顾家的,老领导哎,您看看你们家顾裕之干的好事!”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我们建国打成这样啊!”

“你们家顾裕之下手太狠了!”

顾老爷子听着几人叽叽喳喳说着话,一掌拍在茶几上,“刘茂源,把顾裕之给我带回来!”

“是!”

第3章

苏溪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初到顾家,便遇上这么个事儿。

她努力模糊自己的存在感,听了几耳朵,大致明白了。前来顾家告状的也是大院里的军人家庭,五团侯政委的老娘和媳妇儿带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儿子让老领导做主,收拾顾裕之。

苏溪烟悄悄打量政委儿子脸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揍得挺狠。

再一想到书中写的顾裕之脾气不太好,苏溪烟缩了缩身子。

侯政委老娘哭天惹泪,手搭在孙子肩膀上,嚎叫着,“老领导,您可得管管啊,你们家顾裕之从小就是个霸王,揍我们建国多少回了!大家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同志,哪能这么下狠手啊!”

配合着侯建国嘶嘶的伤口疼痛声,苏溪烟也觉得打得是挺狠的。

顾宏凯是退下来的老领导,年轻时候为人正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最铁面无私,不管是谁,只要犯了错就罚,谁求情都没用。

顾宏凯被吵了一会儿,人上了年纪始终没有年轻时精神头足,只咳嗽一声,侯家几人便轻了声,再目光炯炯扫过去,三人同时闭了嘴。

苏溪烟在一旁看得心里微讶,只感慨老领导威严太盛。

“你们少吵吵!”顾宏凯声音又拔高几分,声如龙钟似的,听着就实,“这事儿查清楚,要真是裕之没道理揍人,你们放心,我亲自抽他!”

得了老领导的承诺,侯家婆媳俩立时喜笑颜开,唯有侯建国,苏溪烟瞥见他缩了缩脖子。

——

下午四点左右,烈日依旧高挂,刘茂源得了老领导的命令外出寻找顾裕之,心里却惴惴不安,今晚顾家恐怕又得闹腾。

以往这种事儿不是没有,顾裕之惹了祸,顾老爷子都是直接棍棒伺候的,顾母便在一旁求情,顾父也不好插手,毕竟他也是顾宏凯这么教育过来的,只有老太太能管管,可今天老太太不在。

完事,顾裕之一身伤,顾父顾母还得拌嘴闹腾一阵子,总之啊,没个太平!

刘茂源捉顾裕之太多回,对他的活动轨迹门清,扑了两个地方的空,便在供销社逮着了人。

一帮大院子弟从供销社出来,动静不小,站在中间,身高最高,样貌也最硬朗的便是顾裕之。

这会儿,一帮兄弟正打趣他。

“安哥,听我妈说,你那个乡下小媳妇儿要来啊?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了!那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坏了,咱们还都单着呢,安哥要第一个娶媳妇儿咯!”

“哈哈哈哈哈哈,不得了啊!到时候咱们闹洞房去!”

顾裕之嘴里叼着一根草,闻言掀了掀眼皮,狭长的凤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

“去去去,滚犊子啊。谁说要结婚了?谁说要娶什么乡下小媳妇儿了?!啊?”

“那不大家伙儿都知道嘛,你爷爷定的娃娃亲。”顾裕之好兄弟韩庆文拍着他肩膀,眉飞色舞调侃他。

“就是,你爷爷怎么给你定个乡下的媳妇儿啊?你们家这条件,不是糟践人吗?”

最后说话的胖脸男人叫何松平,是顾裕之发小,这话是真心话,毕竟顾家这家世不得了。

顾裕之他爸是领导级别,母亲是部队家属工厂的厂办主任,统管家属分配工作的问题,娘家也是条件不俗。

这一条条一件件加上去,大院里谁不心动顾裕之这个条件,不想人当自家女婿?

可顾老爷子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对谁都是严肃的当兵教育模式,大院中众人早听说他给自己孙子定了乡下的娃娃亲,纷纷叹息。

然而,顾裕之如今都二十了,也没听说有娃娃对象的音讯,众人心思便又开始活泛起来。

何松平母亲念着儿子和顾裕之关系好,就指望让他撮合顾裕之和何松平的妹子。

且不说顾裕之能不能和自己妹子成,何松平确实看不惯顾裕之娶个乡下媳妇儿的。

一帮兄弟七嘴八舌吵闹着,顾裕之听得不耐烦,剑眉拧着,眉峰高耸,“得了得了,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顾裕之什么人?听好了,我这辈子最讨厌人给我安排这安排那,尤其是还想让我娶什么娃娃亲,门儿都没有!我啊,最讨厌包办婚姻这种老封建!”

狠话刚落地,顾裕之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声。

“裕之!”

“刘叔?”顾裕之见到刘茂源便收敛起一身懒散劲儿,单独走到他跟前,嬉皮笑脸起来,“您怎么来了?给婶儿买东西?”

今天是刘茂源媳妇儿生日,顾裕之没大没小打趣一句,知道刘茂源两口子感情好。

刘茂源被这皮小子洗刷得一笑,转瞬又严肃起来,“别废话,跟我回家去,你爷爷找你。”

“找我什么事儿?老爷子惦记我了?”

“你打人了是不?”刘茂源心知顾裕之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低声问他一句,“侯建国家的上门告状了。”

“这孙子…”顾裕之咬了咬腮帮子,眼神狠厉,“还没挨够打是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爷爷听到得直接动棍子!”

刘茂源带着人往回赶,一路上又叮嘱他好好和老爷子说话,就是不知道这人听进去没有。

=

顾家。

听到外头有动静,屋里几人都抬头看去,见着刘茂源带着顾裕之进屋。

侯家婆媳俩见着顾裕之蹭地站了起来,“老领导,来了,您问问您孙子,是不是对我们家建国动手了?”

顾老爷子沉得住气,只淡淡扫侯家几人一眼,又将视线落到自己孙子身上。

顾宏凯一共五个孩子,老四在战场上牺牲了,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连个后都没留下。如今,老大远在东北当兵,老二在京市轧钢厂当厂长,老三便是顾裕之他爸顾康成,老五在东南海岛上当兵。

四个孩子,孙辈有八个,顾裕之是唯一的独生子,也是孙辈里最像顾老爷子的。

面对这个年轻时和自己一个牛脾气的孙子,顾老爷子是又爱又恨。

“顾裕之同志,你自己说说看!”

苏溪烟这会儿正在二楼,因着她第一天来,又遇上顾家发生这样的事,顾老爷子让吴婶带她上楼安置,放包袱,也就等于让她避开这事。

不过,顾老爷子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还是让二楼的苏溪烟吓了一跳。

不会真打起来吧?

“哎呦,我去看看。”吴婶在顾家当了二十多年保姆,那也是看着顾裕之长大的,颇有感情,“裕之不是说去看看他堂妹吗?怎么打人了,可别惹了老爷子又抽一身伤啊,这孩子真是犟。你先随便看看屋子吧,要是打起来我得去搬救兵。”

这救兵,自然是在军区家属工厂工作的顾母。

苏溪烟见着这模样,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什么,琢磨着这场景有些像书里提及的剧情。

原书的剧情展开已经是80年代末期,男主舅舅顾裕之早不是如今的青涩少年模样,书中就提及了他几件少年往事,瞧着和今天这场景竟然是惊人的相似。

“吴婶,顾裕之同志找他堂妹去了,你不如现在找他堂妹过来劝劝,孙辈劝长辈容易些。”苏溪烟想起书中剧情,突然又觉得顾裕之揍人揍得不算重了。

“也是!”吴婶一琢磨,立马悄摸溜出了门。

吴婶匆匆下楼,苏溪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走到楼梯口,听着楼下的动静。书里描写的男主舅舅顾裕之明明是个深沉、稳重、出手狠厉的大佬,可现在听着不太像啊。

“这人欠打呗。”

顾裕之懒懒散散一句话,直接激怒了顾老爷子,搪瓷盅被猛地拍在茶几上,发出重响。

“你什么态度?”顾宏凯哪里受得了孙子这样的态度,既然说不出打人的理由,就直接动手!“刘茂源,把棍子给我拿来!”

“老爷子!”刘茂源想劝,却被顾老爷子一个眼神治住。

“我可是问过你了,你自己说不出打人理由!你怎么打人的,我今天就怎么收拾你!”

顾宏凯拿上半拳粗的木棍,看得二楼楼梯口的苏溪烟心惊肉跳,虽说自己不认识楼下的顾裕之,总也不忍心看着打人的场面。

再一偏头,便看见顾裕之扬着头,侧脸棱角分明,带着少年人的锋利,也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硬气。

原因不方便说,就不能先服个软?不能说两句好听话?

“爷爷!”

少女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就在顾老爷子要下手的刹那响起。

顾承慧小跑进屋,直接拦住顾宏凯,“爷爷,您怎么要打四哥啊?”

“你四哥不听话,我得训训他。”顾宏凯哼着气。

顾承慧来的路上已经听吴婶说了来龙去脉,登时就气得不行,转头狠狠瞪了侯家人一眼,这一眼看得侯家婆媳莫名。

“爷爷你不是想知道四哥为什么打侯建国吗?因为他背地里说我坏话,就那些脏人耳朵的,四哥听了为我出头呢。”

苏溪烟默默听着,心想果然和书中剧情一样,顾家堂兄妹撞见侯建国和大院里另一帮子弟背地里说些荤话,把顾承慧从脸蛋评价到胸再到屁股...说得话又下流又难听。

顾裕之自然是忍不了,直接把人揍了。

没想到侯建国回家却被奶奶和妈央着来告状,他一想,依顾裕之的性子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那些话坏顾承慧的名声,只能吃个哑巴亏,也算是给自己报仇了,便跟着来了。

“侯建国!”顾老爷子一听这话,话里都带着怒音,“你是不是背地里说慧慧坏话?”

侯建国哪里受得住从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领导的审问,当即就吓软了腿。

“我...我...”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顾老爷子年轻时候审问特务就是一把好手,各种审讯手段信手拈来,对付个年轻人甚至不用什么手段,侯建国就招架不住。

“是...但是...”

啪!

顾老爷子手里攥紧的原本要打顾裕之的木棍啪一下打在了侯建国身上。

疼得侯建国一激灵,巨痛,七十岁的顾宏凯手劲不如当年,可力道是有寸劲儿的。侯建国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人连抽两下。

“老领导...你...你!你怎么能打人啊!”侯政委老娘哀嚎。

“做什么打不得?”顾宏凯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气势汹汹,“敢说我孙女坏话,你们侯家怎么教孙子的!就是你家侯兵过来,老子也照样抽他!”

政委侯兵所在五团的团长、所属三旅的旅长都是顾老爷子带过的兵,谁不是又敬又怕他?

侯家婆媳俩听着这话,瞬间蔫了,拉扯着侯建国往家去,出了顾家门掀开侯建国衣裳一看,后背好大一条红痕,真是下了力气的,可心疼死人!

屋里,顾宏凯赏罚分明,明白孙子是想维护孙女名声,那些话不好说出来,可怎么能这么犟?

“你小子,以后不知道要为你这脾气吃多少亏!”

顾裕之这会儿看着爷爷,扶着老爷子坐下,嘴角扯笑,“这不跟您一个脾气嘛?”

“你还骂我?!”顾老爷子被孙子逗笑,又板着脸夸一句,“打得好!那侯建国就是欠教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裕之陪老爷子说了话,却又惊讶堂妹怎么会这么及时赶到,让自己免了挨打,一问才知道,是吴婶通知来的。

“裕之,我也是误打误撞,不对,多亏了苏溪烟同志提醒。”吴婶往楼上看了一眼。

“苏溪烟同志?”家里来亲戚了?

顾裕之顺着吴婶的视线偏头,楼梯口空空如也。

“你娃娃亲对象!今天刚到的。”吴婶解释一句。

第4章

站在二楼楼梯口的苏溪烟听到楼下动静渐消,心知自己该上楼去了,毕竟哪有看人家热闹不走的。

这一走,却是没听到楼下几人后面的话,更不知道顾裕之抬头看过来的一眼。

等回了屋里,再想起刚刚顾裕之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硬朗,配上高大的身材,光是站在那里就气势十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书中男主的大佬舅舅被众多女配喜欢,家世如此,相貌如此,自然招人。

可他被再多人喜欢,也没有多情滥情,却是深情专一。

没错,在书里,顾老爷子派人来打听,却得知自己嫁给民兵连连长儿子后,只能将娃娃亲作罢。

而顾裕之则是和大院青梅竹马的女同志辛梦琪相爱,不管外面多少人喜欢他,他的专一深情只给了辛梦琪。

苏溪烟很有炮灰女配的自觉,自己只改变了一个选择,其他的剧情走向,她不敢擅自变动。

琢磨片刻,估摸楼下已经恢复如常,吴婶上门叫她下楼。

苏溪烟跟着吴婶下楼,一眼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中年女人,顾裕之母亲钱静芳。

钱静芳如今已年过四十,可面容精致,皮肤白皙,看着顶多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白色丝质衬衫和靛蓝色棉布半裙,气质高然,又带着些不易接近的感觉。

“这是苏溪烟?”

“阿姨好。”苏溪烟落落大方,叫了人。

“你爷爷把你养得这么好。”钱静芳万万没想到,从乡下来的这个苏溪烟模样好,安静站着又不急不躁,很是沉稳,钱静芳眼里一丝惊艳闪过。

众人落座,顾老爷子看着明显少了的人,脾气又上来了,“顾裕之呢?”

来都来了,干脆吃顿饭再走的堂妹顾承慧知道,“四哥说去庆文哥家,不回来吃饭。”

实际上,顾裕之听吴婶说了一句他的娃娃亲对象到了,绷着脸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胡闹!”顾宏凯气得沉了声,孙子一天到晚就在外头瞎混,没个正形!这娃娃亲对象都来了,还不见他人影,真是没样子。

“爸,裕之是有正事儿,他下个月不是要去房管局上班嘛,和庆文交流交流。”儿媳妇钱静芳面对严肃威严的公公出来打圆场,知道他在意什么,又看向苏溪烟,“溪烟溪烟,你别介意,裕之是要准备工作,等他回来,我让他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顾承慧一听,赞叹三婶胡扯的能力,四哥对包办婚姻很是排斥,连自己都知道的。

当然,这话可不能说。

“阿姨,没事的,忙工作要紧。”苏溪烟自然明白钱静芳的意思,顺着她的话一说,眼见老爷子的脸色好多了,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一顿饭的功夫,顾老爷子对着苏溪烟和气,又点了点儿媳妇,“静芳,他们爷俩都粗枝大叶,不懂女人家的事儿,苏溪烟一个人过来,你多帮着操持着点。还有慧慧,你苏溪烟姐比你大几岁,以后多带她熟悉熟悉。”

钱静芳自然应下,“爸,您放心,我肯定顾好。”

顾承慧更是乖乖应好,饭后和苏溪烟说了几句话,暗暗惊讶四哥的娃娃亲对象长得太俏。

夜里,苏溪烟躺在了顾家二楼靠左的房间,身下是新换的床单被褥,屋子宽敞,装潢精致,情绪却有些复杂,不知道等待高考恢复的一年多时间能不能安稳度过,等迷迷糊糊睡着,又梦到过世的爷爷,心里一阵酸涩。

……

第二天一早,顾家厨房飘出富强粉做的面条香气。

昨晚因公务晚归的顾康成一早和苏溪烟打了照面,关切几句便回房拿军帽,看着一旁媳妇儿有些郁闷的脸,笑她,“不就是家里住进个小姑娘嘛,看把你愁的。”

“你懂什么?”钱静芳昵他一眼,“家里这条件,爸让给她买衣裳,按照裕之他们一样给零花钱我都没意见,就是那婚事...爸不会真想让裕之娶她吧?”

顾康成一心扑在工作上,不太在意,“娶就娶呗,爸亲自点的,还能说什么?”

“什么叫娶就娶?”钱静芳不悦,这人怎么不站在自己这边?“这是什么封建传统啊,前几年破四旧都闹腾开了,咱们还搞包办婚姻?我不同意!”

“那你跟爸说去。”顾康成理好军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板挺直,中年军人的威严倒是继承了顾宏凯的七七八八。

钱静芳:“...”

她要是敢直接说,还至于找丈夫商量吗?

“哎,再看看吧,就不知道那小姑娘怎么想的,我担心她一门心思想嫁进来...”

“你别操心,这事儿听爸的就是...”顾康成忙着去军区处理公务,“不然,你还想把人赶出去不成?”

“我是那样的人吗?”钱静芳瞥他一眼,“家里再养个小姑娘没什么,只要别把儿子的婚姻给牺牲了就好。”

钱静芳和丈夫嘀咕一阵,带着苏溪烟出门时却不见什么不悦。

“走,给你买几身衣裳,你们年轻姑娘就是好,肯定穿什么都俏。”

苏溪烟跟着钱静芳来到军区附近最近的供销社,四个门面的供销社,琳琅满目的货品层层交叠。

“平纹布,白色碎花的扯五尺,这个黑色的棉布五尺,还有墙上那款水红色的斜纹布,六尺...”

钱静芳对苏溪烟的态度有些微妙,一方面希望她别惦记自己儿子,一方面又有些可怜这个孤女。

等带人来买衣裳,家里只有个儿子的她却突然生出些给闺女打扮的错觉来。

钱静芳生产困难,生了顾裕之后便不能再怀,别家都是好几个孩子,只有自家是独生子。

她以前还想过生个闺女可以给她买漂亮的衣裳打扮呢。

“阿姨,买太多了。”苏溪烟拒绝不了顾家人的好意,只默默记下价格,等以后来还恩情。

“不多,你们年轻人,正是穿得好看些的时候。”钱静芳担心她是想着别的,又解释一句,“现在对衣裳这些管得没有前几年严了,你放心穿。走,带你去找裁缝那儿量量尺寸。”

=

两天后,裁缝铺子送来了苏溪烟的新衣裳,三套新衣新裤,都是亮色,面料柔软,穿在苏溪烟身上更是惊艳,吴婶盯着她看了半晌,只觉得比大院里那些娇养着长大的姑娘还好看。

七月中旬,酷暑难耐,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苏溪烟终于寻了机会,借口陪吴婶买糕点,出了军区。

京市街道干净宽敞,许多二八杠伴着铃铃铃的响铃声穿梭,蓝色工装占了大半,全是忙碌的工人阶级,街头墙上刷着各式标语。

苏溪烟想去供销社买纸笔,约着和吴婶二十分钟后在富华斋门口见,这才分开。

明年高考是她的头等大事,得早做准备。

她高中成绩不错,老师都夸她,如果还有高考,准能考个好大学,就是可惜了。

万幸,高考即将恢复。

走进城南供销社,看着分为八个柜台的布局,她正寻找卖纸笔的柜台。

“苏溪烟?”

“宋媛?”

火车上的一面之缘,两人还记得对方。

“没想到咱们真碰见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苏溪烟赶时间,花一毛五分钱买了个本子和一支钢笔,和宋媛约着下回见,这才离开。

出了供销社,苏溪烟没直接去富华斋,又调头赶往下一个地方,一路问路到了城南邮局。

她仔细想过,自己现在积蓄有限,在顾家白吃白喝自然不好,得想想法子。

唯一适合自己备考还能赚钱的只有征稿奖励。

“同志,现在还有什么报纸吗?”

邮局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不耐烦道,“只有省城日报,最后一份了。”

“多少钱一份啊?”

“八分。”

苏溪烟暗自咋舌,价格真高,能吃碗国营饭店的素汤面了,她这十九年就吃过一次国营饭店,是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爷爷带着去的,“那我买一份。”

带着唯一的一份省城日报离开,苏溪烟在路上便展开看一眼,视线迅速游移,果然在右下角角落看见了征稿信息,上面有征稿主题和邮寄地址。

这就好办了!

带着报纸去富华斋和吴婶汇合,苏溪烟看着吴婶提着的两袋糕点,忙接手帮忙。

……

邮局最后一份省城日报卖出,工作人员却没想到,没多久又进来两个男同志,指名要买省城日报。

“同志,这期日报已经卖完了。”他悄悄打量一眼,好家伙,这年头都崇拜军人,没参军也想方设法搞身军装穿穿,可这两人能搞到这么新的军装,看着气势就不一般。

“这就卖完了?怎么两家邮局都没了...”韩庆文不死心再问问。

“是啊,十多分钟前一女同志买了最后一份。”

顾裕之冲韩庆文使个眼色,两人一块儿出门,“算了,另外再找找。”

“行,我去打听吧。”韩庆文准备再跑一趟城东的邮局,想到什么,又打趣一句,“你赶快回家呗,见见你那...”

看到顾裕之一个不悦眼神飞过来,他憋着笑,“免得老爷子收拾你!”

顾裕之在韩庆文家待了三天,今天早上终于是被刘茂源捉了,替老爷子传话,今晚必须回家。

顾裕之深知老爷子的容忍度,今天还真是必须回去露个脸了,只是想到家里有什么劳什子娃娃亲对象,心头便是一阵烦闷。

蹬着二八杠一路飞奔进了军区,临近自家小楼前,顾裕之见着前方有个熟悉身影,是家里保姆吴婶,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已经走进了大门。

而她身后跟着个陌生纤瘦的背影,一手拎着布袋子,一手拿着一份报纸,折卷处“省城”两个红字格外醒目。

苏溪烟和吴婶前后脚走到顾家门前,她刚准备打听一句顾爷爷身体情况,就听到一阵铃铃铃的响铃声,带着几分嚣张和狂乱。

回头一看,就见着一辆高大的二八杠携风呼啸般停到自己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面前男人冷漠的眼神和硬朗的棱角。

黑亮的瞳仁盯着她,顾裕之扫一眼面前的人,冲她点点下巴,“你这报纸给我看看。”

陈述句,没有半分疑问。

第5章

苏溪烟猛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年轻男人,高大的身躯似山,遮挡下一片阴影,跨坐在二八杠座上,懒洋洋盯着自己手里的报纸。

想起那天他把侯建国揍得鼻青脸肿,再想想书里对他的描述,苏溪烟老老实实把报纸递了过去。

“给。”

清脆的一声,像是夏日傍晚的微风,少了热浪侵袭,多了丝微凉。

顾裕之一手接过,迅速展开,视线盯住某处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不过片刻,报纸被合上,伴着折叠时的脆响声被送回给苏溪烟。

“谢了。”

说完,不等人反应,顾裕之再没留下一个眼风,将二八杠停在小院里,直接进屋。

苏溪烟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稍稍松了一口气,再寻着刚刚的记忆翻开报纸,回忆着顾裕之视线流连的区域,只看到一篇文章——《大规模养猪的技术总结》。

琢磨不明白,苏溪烟进屋,先将报纸和新买的纸笔放回二楼房间,刚一下楼就听到顾家爷孙的争吵声。

顾老爷子威严,家里敢和他顶嘴的大概只有顾裕之了,就是顾裕之他爸都没这个能耐。

“溪烟溪烟,快过来。”见到苏溪烟下楼,顾老爷子缓和了脸色,“看看,这就是我孙子顾裕之,比你长一岁,你叫裕之哥就是。裕之,这是苏溪烟,我跟你提过的你苏爷爷的孙女,比你小一岁,你先叫声妹子也行。”

“裕之哥。”苏溪烟跟人打了招呼。

顾裕之刚和爷爷吵了几句,无非就是对这包办婚姻的不满,现在人在自己面前,他连眼风都没扫一个。

直到顾老爷子皱起眉头,他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行了,你一回家就知道气我!”

“爷爷,您这话说得我好像罪孽深重似的,不然我现在就走?”顾裕之嘴角扯笑,颇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你敢!”顾老爷子呵他一声,“给我老实待家里,溪烟溪烟刚来几天,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

知道孙子的犟脾气,老爷子心里也有数,不能逼得太紧。

苏溪烟看这爷孙随时能吵起来,忙去厨房帮忙。

厨房里,钱静芳正和吴婶商量夏天的饮食,“这天儿越来越热了,爸他胃口不太好,还是得做点清淡的。”

“可是老领导又觉得嘴里淡出鸟来。”吴婶复述着老爷子的原话。

“那还是不能惯着,看能不能做得下口些...”

钱静芳操持家里不容易,顾康成在军区太忙,她就得顾着公婆的情况,裕之奶奶前阵子住二叔家去了,真是样样都是事儿。

“钱阿姨,不如给顾爷爷搭配点降火的,有空再去医院检查检查。”苏溪烟记得书里写得顾爷爷的肝病就是发现得晚了,见厨房里二人齐齐向自己看来,忙解释一句,“我爷爷之前身体也不太好,村里有个赤脚大夫,祖上是老中医,他说的。”

“哦,也有道理。”钱静芳也听吴婶和警卫员提过公公的身体,常年打仗受伤确实留下不少病痛,以前是没想到这块去,就算没生大病去检查检查也行。

=

翌日,吴婶突然腰痛,苏溪烟主动来帮着洗菜切菜,她现在在顾家待着,时不时会来帮忙,当然了,也得有个度,不然吴婶不乐意。

吴婶当了保姆多年,已经将做菜当成毕生事业,只让苏溪烟帮着打下手,真正掌勺还是自己来。

苏溪烟就帮着吴婶切了两回菜的功夫便发现吴婶脸色不太好看。

吴婶看着苏溪烟切腊肉,片片厚薄相近,亮晶晶的肥肉下坠酱色的瘦肉,漂亮极了。再由片哒哒哒快速切成丁,小巧的肉粒泛着油光,搭上一旁的胡萝卜丁和玉米粒青豆粒往锅中翻炒,香气渐渐飘了出来。

再一看这姑娘,长得真不赖,她在大院里二十多年,可以拍着胸脯说,苏溪烟比大院里其他女同志都好看,但那又怎么样?

想想钱静芳和顾裕之的态度,还不一定能嫁得进来。

她对着苏溪烟,态度倒不说多热情或是多冷淡,再看这人手脚麻利,准备着腊肉炒饭,顿时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人怕不是想抢了自己做饭的工作讨好老爷子?

吴婶捶了捶腰,接着干活,“你在家里干活不少吧?手脚挺麻利的。”

许是看出了吴婶的心思,苏溪烟露出个清浅笑容,“之前家里就我和爷爷,吃得简单,我会的菜没两样,还是吴婶你厉害,我这才来几天,见识了好多菜,味道还特别好。”

被人在工作上夸一句,吴婶挺了挺胸脯,下巴一抬,觉得这小丫头嘴挺甜,“毕竟我也活了四十多年,干活那可是从小就干的...你这也不错,我闻着味儿都挺香。”

苏溪烟三两句把人哄高兴了,吴婶心思简单,最爱听人夸她做的饭菜。

“吴婶,这夏天热,想吃肉吃了又觉得腻,炒菜里肉丁不容易腻,再做个南瓜绿豆汤搭着应该不错,正好解腻。我看顾爷爷这两天有些上火,喝点清淡的汤应该舒服些。”

“表姑父上火了吗?”吴婶思考一阵,倒没发现,总觉着老爷子一直是爱发火的模样,不过做了也没坏处便点头应下,又像个陀螺似的在厨房忙碌起来。

=

顾裕之自打被“捉”回来,便时不时被老爷子监督着,他前阵子闹腾一阵,暂时不敢造次,只老老实实陪着老爷子下象棋。

“你这性子就得好好磨一磨。”顾老爷子飞马吃掉孙子的象。

顾裕之优哉游哉思考一阵,弃卒保车,单手撑着脑袋,淡淡开口,“爷爷,我不是最像你嘛?”

“你又埋汰起我来...”顾宏凯确实有这个感觉,八个孙辈,顾裕之排行第四,性子也最野,又野又不服管教,偏又是最机灵的。“等下个月去上班,好好干好好学,别整天不着四六的。”

“知道知道,那肯定啊,我随时准备为人民服务。”

“还有,苏溪烟这丫头不容易,她和你的事儿是我当年定的...”

提到这事儿,顾裕之立马来劲,腰背都挺直了些,“爷爷,封建思想要不得,伟大领袖怎么指示的?破四旧呢,咱们不能违背伟大领袖的指示啊!”

顾老爷子瞪孙子一眼,“你就嘴皮子最溜,你要敢欺负人,我可不饶你...”

“我从来不欺负女人。”顾裕之懒散一答。

他确实不欺负,只是无视,在家里两天,连眼风都不带扫一个的,和苏溪烟完全零接触。

一盘棋结束,吴婶端上两碗南瓜绿豆汤,一碗还冰镇过,冒着幽幽凉气。

“你们爷孙俩下棋累了吧,快喝点儿解解暑。”

黄色的南瓜被熬得软烂,一抿就化,绿豆更是煮得软糯香甜,顾老爷子那碗是放凉了的,入口阵阵清凉,像是解开了全身的火气,爽快。

“这个天儿喝碗这个不错。”顾老爷子舒服得眯了眼。

顾裕之的冰镇南瓜绿豆汤更是爽口解暑,似乎比外面卖得北冰洋还解渴,他展颜一笑,“吴婶,还是你想得周到,手艺又好,咱家没了你可过不下去啊。”

“哎呦,说啥呢,就你嘴甜。”吴婶乐得眼睛都弯了,想起今儿前前后后都是苏溪烟这丫头在帮忙,还不贪功,便道一句,“这还是溪烟溪烟提的,不然我都没想起来这一遭,这丫头心思挺细的。”

低头看着南瓜绿豆汤,顾裕之突然觉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

苏溪烟在顾家安定下来,顾家人心善,对她也照顾,哪怕是最反感包办婚姻的顾裕之也只是无视她,她的日子还算好过。

每天看看书,帮着吴婶在厨房忙碌,当然了,不能抢了吴婶的主厨工作,不然吴婶不乐意。

只是军区大院家属院里关于她的传闻却甚嚣尘上。

顾裕之家世显赫,又是一表人才,本就是香饽饽,这几天,他的娃娃亲对象进城的消息迅速传开,虽然大伙儿没见着人,可那天刘茂源开着小轿车接人不是秘密,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见到了苏溪烟的破旧衣衫背影。

有人好奇,自然有人说闲话。

“老领导怎么给自己孙子定个乡下娃娃亲啊?这不是埋汰人吗?”

“真是白瞎了,我那天瞅着人了,虽然没见着脸,看她衣裳就知道不咋样。”

一个婶子听了会儿,不大乐意,“你们又没见着正脸,兴许人长得跟仙女似的呢。”

“呸!咋可能?!那乡下来的,天天在地里刨食,能好看?”

“说得没错。”

这头,讨论得热火朝天,那头,前几天被政委侯兵压着上门给顾家老领导道歉的侯家大娘凑近一听便来了劲。

前一天上门告状反被打,第二天还得去道歉,真是脸都丢尽了!

受的气,这不就能找回来些?

自己惹不起顾家的,还惹不起个乡下来的丫头?

侯大娘吊着嗓子插嘴一句,“我那天在顾家见到了,是长得挺难看,面黄肌瘦,嘴还是歪的,我都纳闷顾家还能给孙子定这种娃娃亲。”

侯大娘一句话似乎便坐实了顾裕之娃娃亲对象是个丑八怪的事实。

大院里风声传得快,等这消息传到顾裕之耳朵里时,已经是下午,一群大院子弟在废旧楼栋里打扑克牌。

顾裕之在家安分三天,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偷摸溜出来和一帮兄弟打牌。

“安哥,你那娃娃亲对象特难看是不?兄弟同情你啊。”

“外面都传开了,说你那娃娃亲对象长得嘴歪眼斜,你爷爷不会真要逼你娶吧?”

顾裕之左手握着一副牌,右手转着打火机,听到这话却有了反应,嘴歪眼斜?特难看?

顾裕之脑海中最先闪过的是初见那天,苏溪烟带着几分诧异抬眸的模样,湿漉漉的杏眸,像是会说话似的。

再厌恶娃娃亲,他也说不出难看的话来。

不过,这都和自己无关。难不成还指望自己妥协?

转瞬,随手扔出两张牌,“瞎咧咧什么,一对二。”

一帮兄弟看他,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也不知道以后是谁要抱着个丑媳妇儿哭。

第6章

大院里风声变来变去,苏溪烟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的谈资,还是不怎么好听那种。

直到周日,钱静芳休息在家,吃过早饭没多久便见到一群人涌进家里。

“静芳!”

“听说你们家裕之的...那谁来了?”大家都明白,一个眼神足以。

“你公公真要裕之娶个乡下媳妇儿啊?”

来的几人都是大院里的军属,中年妇女,和钱静芳岁数相仿,这几天大院里最大的新闻便是顾裕之娃娃亲对象过来,不少人关心,当然,也有纯粹闲着没事好奇的。

来人中,一对母女,六旅旅长的媳妇儿和闺女,最是积极。

“你家老爷子糊涂啊!乡下的泥腿子还想攀上你们家?怎么想的!”方脸,大五官的六旅旅长媳妇儿尹芝燕尖着嗓子埋汰一句。

她闺女辛梦琪附和,甜甜一笑,又有些愁苦在脸上,“钱阿姨,您真要裕之哥娶那人啊?”

少女心思多在脸上,钱静芳知道辛家闺女的心意,她倒是没意见,可自己儿子...

“裕之他们都还小,不着急谈这些。”心里再不愿意,这会儿她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埋怨。

“呵呵,也是。”

“你们家裕之得好好挑。”

辛梦琪眨眨眼,四处张望,却没见到传说中的丑八怪,她身边的特战团三营营长闺女孙若依扯扯她衣袖,轻声安慰,“梦琪,你放心吧,那人肯定不如你好看,昨儿侯大娘不是说了嘛,长得可丑,顾裕之看不上她的。”

“哼。”辛梦琪轻哼一声,大院子弟的骄傲又冒出头来了,“你说得对,我干嘛担心一个乡巴佬啊!裕之哥怎么会看上她。”

苏溪烟不知道楼下的热闹,她这会儿正在二楼房间,刚看了会儿自己带来的数学书,便琢磨着下楼去帮吴婶打下手。

今天她穿的是钱静芳扯的第三套衣裳,红色平纹布做的一件格子梅花扣对襟挂衫。因为颜色俏丽,做好后她还没穿过,今天吴婶提起,钱静芳才让她换来试试。

此刻顾家楼下热闹非常,苏溪烟刚下楼便觉察出不对劲。看着得有七八人,正热情说着话,众人听到楼梯的动静,抬头看去,便见着个娇俏姑娘走下楼来。

两条乌黑油亮的短辫子搭在肩头,脸蛋白皙柔嫩,鹅蛋脸,五官娇媚,尤其是眉眼生得好,杏眸莹润如水,像是会说话似的,粉唇微抿,妥妥的一副俏模样。

褪去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衫,换上掐腰红色格子衫,着黑色直筒长裤,整个人又娇又俏。

已经被惊艳过的钱静芳和吴婶也是瞪大了眼睛。

吴婶在心里嘀咕这丫头太俏。

钱静芳更是暂时忘记其他,笑看着苏溪烟,“真好看,年轻人穿着就是俊。”

其他来看热闹的人却是愣住,张张嘴没说出话来,说好的丑八怪呢?说好的嘴歪眼斜呢?

辛梦琪盯着这个乡下来的顾裕之的娃娃亲对象,就差用目光把她戳出个洞来。

这人居然这么漂亮?她自诩长得漂亮,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有些娇憨,可现在看到这人,那点心高气傲便消失殆尽。

只再想到这人的身世和出身,辛梦琪又骄傲起来,微微抬了下巴,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

都说眼见为实,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大院里风声又变了,从顾裕之对象是个丑八怪,变成了是个大美人,顶顶好看的那种。

......

胡立彬咋咋呼呼跑到兄弟们打牌的秘密场所,“知道不!其实安哥未来媳妇儿不是丑八怪,长得贼漂亮!”

“真的啊?”牌桌上,何松平好奇。

“真的,我刚亲眼见着了,真是漂亮!”

“我也见着了,顾裕之,你媳妇儿真漂亮!”

顾裕之眼皮都没掀,打个哈欠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扔,冷冷开口,“滚犊子。”

谁媳妇儿?听着耳朵疼。

“再说一遍,老子反对封建迷信!”

从小就是个霸王,被爷爷军事教育和奶奶宠溺着长大,顾裕之长大后最讨厌被人安排,更别提结婚这种事。

“行行行,那仙女似的媳妇儿,咱安哥都不要了?牛!”

“有魄力!”

“这就叫不近女色啊!”

屋里一时又欢声笑语起来。

=

苏溪烟对于外面的风声不太了解,不知道自己露了一回脸便在大院里出名了。

她在顾家空闲时间就看看书,顺便帮吴婶打下手。来京市的时候,她从家里带来了几本高中的课本,不过因为爷爷去世后,三叔三婶一家上门来翻找值钱东西,还扔了她一箱书,如今只余下几本语文和数学课本,多余的笔记和练习册什么的都没了。

握着笔,在纸上奋笔疾书记着知识点,苏溪烟突然想起什么。

上回买回来的报纸还折在书里,省城日报是每日发行,可征稿活动却是半个月一次。

过去几年大运动盛行,稿费取消,也就临近大运动结束,才渐渐有了恢复的迹象,不过稿费也比十年前少。

省城日报的征稿分为长篇和短篇两种,短篇一般是诗歌体裁,长篇则是文章,短篇征稿一首诗歌一块钱,长篇征稿千字两块五毛钱。

苏溪烟高中作文写得不错,直接将目标瞄准了这期的长篇征稿,主题是扫盲和文化水平提升,正合她意。

高中毕业的苏溪烟是村里的扫盲班老师,家里只有她和爷爷两人,大队长额外照顾些,当然也是苏溪烟学习好,便让她用扫盲换工分,不用下地劳动。

两年的扫盲工作,苏溪烟对于这方面确实颇有心得体会,在脑海中构思片刻后提笔书写,一个多小时便写下2000字的文章。

按照省城日报的征稿报酬,2000字的文章一经录用,能有五块钱的稿费。

要知道,村里一天一个壮劳动力干满才能拿十个工分,一个工分值一毛五分钱,五块钱已经是巨款了。

将稿子写好,算算时间,距离截止投稿还有一个星期时间,苏溪烟准备找机会去趟邮局。

谁成想,第二天晚饭时,机会就来了。

难得顾康成早早从军区回来,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饭,吴婶火力全开,费了心思做了一桌子菜。

家里的菜基本由军区后勤采购分发,老领导和现任师长都有份额,肉类和蔬菜瓜果都是不缺的,就连外面稀缺的粮油米面也宽裕得多。

京酱肉丝、葱烧鲫鱼、凉拌黄瓜、宫保鸡丁,醋溜白菜,饭桌上筷子纷飞,看得吴婶高兴。

自己做的菜,吃的人喜欢,无疑是最大的褒奖。

顾老爷子夸了夸这个晚辈的手艺,看着桌上几人,又想起这几天孙子对苏溪烟的反应,可以说是没有反应,基本不交流的,老爷子头疼。

当年订的娃娃亲,孙子反应大也正常,还不就是没定性嘛,年轻人多培养感情就是。

“裕之,你这几天带溪烟溪烟去吃吃国营饭店,再...你们年轻人喜欢干啥来着?对了,再看看电影!”老爷子一寻思,这不错!

顾裕之眉峰微蹙,转瞬嬉皮笑脸拒绝,“爷爷,我忙啊,马上要去上班了,我没时间。”

“什么没时间?上班还有半个月呢,再说了你比你爸还忙?你爸当年和你妈处对象的时候,那不是再忙都能见个面?”

顾康成当年休探亲假的时候在街上偶遇银行柜员钱静芳,对人一见钟情,当时就上前搭讪,想和人认识,出手那叫一个快狠准。

在旁边被误伤的顾康成:“...”

“爸,说裕之呢,怎么还说我们啊。”顾康成早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

钱静芳听到这话也有些不自在,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还拿出来说,还当着小辈的面,怪难为情的。

“您不明白,我这是准备为人民服务,必须得修身养性好好准备!”

“你再瞎说?就你这样,还能服务得多好?”

“顾爷爷,没事的,我可以自己...”苏溪烟也不想和顾裕之有太多私人牵扯,刚想帮腔就被拒绝。

“溪烟溪烟,你别帮他说话!这小子就是道理一堆一堆的。”

“爸,裕之开玩笑呢,他当然有时间,明天吧,明天就让裕之带溪烟溪烟出去逛逛,中午就在国营饭店吃。”钱静芳出来打圆场,又冲儿子使眼色,顾裕之这才不情不愿应下。

——

回到屋里,将文稿收好,洗漱好的苏溪烟准备明天出门去邮局寄稿,不过想到顾裕之那个不情愿的样子她也理解,突然让他娶个陌生人,肯定有意见。

再说了,书里写的,他不是喜欢大院姑娘辛梦琪吗?顾爷爷是不知道还是不同意?

带着许多疑问,苏溪烟睡了个好觉。

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到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才停息,雨后的夏日不见烈日,却仍旧闷热。

顾老爷子早上起来喝了豆浆配馒头,便监督着孙子带苏溪烟出门。

“钱和票都带着啊,吃好的,想买什么买什么。”

“知道了。”

顾裕之穿着笔挺的绿军装,双手插兜,比苏溪烟高了一个头,为了躲过爷爷的监督,直接转身离开。

“走了。”

两个年轻人,也就打了几回照面,这几天基本没说过话。这会儿被老爷子要求一块儿出去吃饭看电影,顾裕之烦躁得很,刚走出大门便停下脚步,思考着怎么甩了这条尾巴。

不管是谁,他都不可能同意包办婚姻。

这人要是像辛梦琪那样厚脸皮地非跟着自己走...还不能用同样的法子赶她,毕竟有老爷子在,得避免她告状。

顾裕之转身,垂眸看着因为自己突然停下有些惊讶的苏溪烟,她个头不算太高,估摸一米六五,人却是白白净净的,看着很安静的样子,尤其是眼睛,没有大院里他熟悉的那份倨傲神情,只有碧波缓缓流动。

“你...”

“顾裕之同志,我知道你有事情,没事的,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去吧。”苏溪烟也有事要办,顾裕之在,自己还不方便呢。她抬头看着对面的男人,很是善解人意,“至于你爷爷那边,我不会说出去的。”

顾裕之:“...?”

第7章

顾裕之从小到大唯一怕的人就是爷爷,不过他也是顾家胆儿最大的,父亲一辈和自己这辈其他兄弟姐妹都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他几岁的时候就敢。

上一秒惹得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下一秒又能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

现在被老爷子点个包办婚姻让娶个陌生人,他十万个不愿意,其他同辈兴许会屈服,他,不可能的。

不过老爷子的面子不能不给,把苏溪烟带出来,他正琢磨着让堂妹顾承慧带人出去玩儿,谁知道,苏溪烟却抢先开口了。

听着那意思,她很想自己赶快走似的...

看一眼说完话正盯着自己的苏溪烟,顾裕之这会儿先注意到她一张白皙的鹅蛋脸,脸上浅浅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只有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声音比大院里其他女孩儿都要轻声,脆脆的,挺像昨天打牌时树枝上的小鸟。

“顾裕之同志,行吗?”

“行。”难得这人挺有眼力见,顾裕之心情舒畅起来,总算遇到个明白人,“不过你可别瞎逛出事,到时候老爷子饶不了我。”

“肯定不会,我就去邮局给我家亲戚寄封信。”

顾裕之不置可否,给她讲了路线,想了想,把老爷子钦点的国营饭店需要的粮票塞给她,想起这人的身世,又自掏腰包给了她两块钱,一股脑都塞她手里,转身便找韩庆文去了,完全没给苏溪烟拒绝的余地。

韩庆文父亲是军区指导员,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比顾裕之大两岁,已经参加工作了,在食品厂办当宣传干事,坐办公室的,日子过得比车间工人好不少。

今儿看似没有朝阳,可闷热不减,刚从姥姥家回来的韩庆文正解着绿军装最顶上的风纪扣,就见着顾裕之来了。

“报纸我看到了。”顾裕之步子迈得大,走路像带风似的。

“你上哪儿看了?我那天在城东邮局买到了,还说给你看看呢,结果就上我姥姥家去了几天,没来得及找你。”韩庆文疑惑。

那期省城日报因为报道了最新的知青回城政策,销量大涨,他们慢了点儿,问了一圈都没买到。

前些年,城里家庭没工作的孩子都安排了上山下乡,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知青谁不想回城呢?

家里让工作的、花钱买工作的都操办着,登着最新政策的报纸自然也供不应求。

“我们家有人买到了最后一份。”顾裕之匆匆解释一句,“我看了,上面风向真要变。”

韩庆文眼睛一亮,“怎么说?”

他也看了看,没看出猫腻。

顾裕之背靠着墙,因为个子高,稍稍歪了歪头,低声道,“都开始宣传大规模养猪的技术和好处了。”

“养猪咋啦?”何松平刚走近韩家,就见到两个兄弟鬼鬼祟祟地在说悄悄话。

凑近听了一耳朵,嘴角一撇,怎么回事,这两个大院子弟难不成还要养猪?

“裕之,你还有这个爱好?”

顾裕之给他一个脑瓜崩,无奈笑笑,“你这脑子...”转头继续道,“估摸以后要鼓励私人养殖了呗,集体劳动维持不了两年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何松平疑惑,没听说啊,自己母亲娘家就是东北农村的,现在还在地里劳动挣工分哪。

“行了,你别瞎咧咧。”韩庆文捂住他的嘴,“听裕之的,我也觉得要变,迟早的事儿。”

“等着吧。”顾裕之抬头看看天,前头还被乌云遮挡的严实,这会儿竟然裂出缝隙,透出一阵金光。

——

从军区家属院离开没多久,浅浅金色阳光洒下,打在苏溪烟鸦羽般的睫毛下,扫出片片阴影。

原本还阴沉的天,陡然变了脸色。

手挡在眉梢,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苏溪烟加快了脚步。

等一路走到邮局,花一分钱买了个黄皮信封,又花三分钱买了张龙年邮票仔细贴上,这才将文稿装进信封寄出去。

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中稿,前期已经投入了好几毛,苏溪烟算算账,只希望成功。

苏溪烟高中是在和平县上的学,语文成绩最好,年年都得年级作文第一名,对于征文赚稿费,她还是有些信心的。

解决了大事,苏溪烟又往供销社去,上回在火车上遇见的返城知青宋媛正在那里上班。

买纸笔那天,她时间匆忙,这回倒是能好好和人说说话。

毕竟她初来乍到,有些话不方便问顾家人的,倒是能和宋媛打听。

城南供销社生意还行,一般早上最热闹,不少人来排队抢新上的布料,临近中午人便少了很多。

宋媛向苏溪烟介绍了京市城南这块的情况,几个国营大厂,还有两所名校,以及各类大杂院和筒子楼的情况。

苏溪烟特意问了宋媛这边的电影院,宋媛还以为她想去看呢。结果人根本没这个意思。

“那你家亲戚在哪儿啊?”宋媛是个自来熟的姑娘,见着苏溪烟模样好,便多了几分亲近意思,没办法,她天生就喜欢好看的。

“第三军区。”

“军区!哇,军人可厉害了。”

说了会儿话,趁宋媛午休时间,两人去了国营饭店,苏溪烟用的是顾裕之临走时塞给自己的粮票,□□票和八分钱买了一碗素汤面。

宋媛自己工作了,要舍得一些,点的汤面上加了肉臊子,额外多付了五分钱。

城里国营饭店的面条是细粮,散发着香喷喷的麦香,根根筋道,伴着大骨熬煮的底汤,让人食欲大开。

苏溪烟小口吃着面条,想起爷爷生前最爱吃面条,酸涩情绪涌上心头。

“你以后就住你亲戚家吗?”宋媛问她。

苏溪烟摇头,伤感情绪暂时压住,“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了。”

她哪好意思一直住人家里。

“我知道了,你想来找个对象是吧?”宋媛见过不少这样的,村里人来城里投奔亲戚,再找个对象结婚,就能把户口和粮油关系转来,还能慢慢谋个工作,以后生活就大不一样了。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宋媛想到过去在乡下种田插秧的苦日子,便一直鼓励苏溪烟留下来,“你千万别再回去了,回去种地太累了,就在城里待着。”

苏溪烟也是这样想的,可她不想随便嫁人,至于方法嘛,现在却不好明说。

“我明白的,谢谢你。”宋媛确实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想到明年年底就要恢复的高考,她暗示一句,“你现在还在看书吗?”

“没有,天天工作呢。再说了,看书有什么用?高中毕业就不看了,反正没有高考。其实我以前成绩不错的,还想过当大学生的。”

“兴许以后有机会呢,你有时间可以看看书,百利无一害嘛。”

苏溪烟提了几句,也不知道宋媛放在心里没有,两人吃了午饭便道别。

下午,苏溪烟去附近的新华书店逛了逛,想找找有没有高中复习资料,不过这时候高考没了,相关书籍也少得可怜,她看了一圈心里有数,这才看看天儿,日头西斜,动身往顾家去。

=

顾裕之是踩着点回家的,下午和韩庆文捣鼓了一阵收音机,把他家里的收音机拆了研究半晌,还没彻底复原,只得作罢。

刚走进客厅,顾裕之就听到老爷子正和苏溪烟谈话。

一个问一个答,画面十分和谐。

顾老爷子:“今天裕之带你出去逛了?”

苏溪烟乖巧点头,“是。”

“都去哪儿了?”

“上午去了新华书店,还去了永华街,路过了京大,这儿的大学好气派。中午去了国营饭店...”苏溪烟看看老爷子,接着补充,“吃的肉臊子面,一碗□□票。”

“下午看电影去了?”顾老爷子点点头,继续问。

“对,我还是第一次进电影院,和露天电影真不一样。”苏溪烟侃侃而谈,“电影好看,打鬼子的。后面裕之哥送我到院里,去找他朋友了。”

顾裕之斜靠在门框边,双手环胸,听这个看起来安静老实的女同志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诌,这功力不输自己啊。啧啧,看不出来,自己以前还是小瞧她了。

顾老爷子鹰隼般锐利的眼看向苏溪烟,苏溪烟差点露馅,只镇定心神,听到老爷子开口,“没骗我?这小子今天真的这么老实听话,带你玩儿去了?”

“对,顾爷爷,我哪敢骗您呢。”苏溪烟甜甜一笑,坚决不给以后会成为商业大佬的顾裕之添麻烦。

“哈哈哈哈哈哈。”顾老爷子不知道被哪句话逗笑,朗笑出声,不多时又扭头看向在门口听了一阵的孙子,“杵那儿干嘛呢?”

“爷爷,我这不是老实听话,不敢打扰您嘛。”

“溪烟溪烟说得是不是真的?”

顾裕之站直身体,朝爷爷敬礼,“当然是真的!苏溪烟同志根正苗红,一看就是不会撒谎的啊,我想骗您,她也不会啊。报告领导,我今儿可是圆满完成任务了啊。”

一句话不会撒谎,差点让苏溪烟红了脸。

“哼。”老爷子哼出声,脸上却不见怒气,优哉游哉起身去厨房晃荡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苏溪烟和顾裕之面对面坐着,只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戳来。

“我发现,你还挺能扯谎的。”顾裕之靠着沙发,慵懒坐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苏溪烟。

苏溪烟:“...”

第8章

八月中旬,天越发地热了,距离去房管局上班还有小半个月,顾裕之抓紧时间出去溜达。

趁着老爷子没注意便和一帮哥们蹬着二八杠出发,只吴达临时回家拿粮票,众人在家属院门口等他。

不多时,不远处传来几声叫嚷声。

何松平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自家妹子来了。

何松玲跟在辛梦琪和孙若依后头,一路小跑来。

“顾裕之,你们上哪儿玩儿啊?带上我们呗!”辛梦琪喜欢顾裕之,就爱缠着他,大院这帮青年都知道,早就见怪不怪。

“没空,你们要玩儿自己玩儿去。”顾裕之大长腿支在地上,不耐烦地看着吴家的方向。

“顾裕之,你怎么这样啊!”辛梦琪脸都气红了,又努力收敛神色,“咱们都是一个大院的,从小一块儿长大,就没有点情分吗?”

“你找别人谈情分去,别烦我。”顾裕之听着辛梦琪咋咋呼呼的声音更觉得脑袋疼。

“吴达,你蹬快点儿,没吃饭哪...”见人近了,他招呼兄弟们,“走!”

“哎!你带带我们呗。”辛梦琪小跑几步,想上他自行车后座,可顾裕之半点没留情面,脚下发力,瞬间蹬出去老远。

“我这二八杠不载人,你找别人去。”顾裕之深沉的声音被微风吹散,散落一地。

胡立彬蹬着二八杠,嬉皮笑脸凑近,“梦琪妹子,安哥的二八杠可宝贝了,从不载人的,你坐我的呗~”

“你想得美!”辛梦琪瞪他一眼,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似的,不耐得很。

“算了,那我走了。”胡立彬自觉无趣。

辛梦琪看着呼啦啦一群人离开,扬起尘埃,气得跺了跺脚。

她还就不信了,两辈子了,自己当真拿不下他?!

=

一群人蹬着二八杠出去玩了一圈,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顾裕之为人大方,点菜就花了八块钱,胡立彬吃得肚子撑圆,念起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安哥,咱们啥时候去打枪啊?”

顾裕之手也痒,“过几天再说,我爷爷最近盯我盯得可紧。”

“行吧。哎,安哥,完了呀,你爷爷是不是想箍着你在家里和那小媳...咳咳,和那个女同志培养感情?”

顾裕之懒得搭理这两人,转身就走,又听着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那娃娃亲对象千里迢迢来这里,肯定就想把你拿下啊!”

“要不你就从了吧~”

“不行!安哥,你得抵挡住糖衣炮弹啊,面对女同志的追求千万坚持住!”

“不要投降了!”

顾裕之回头扫他们一眼,只觉得叽叽喳喳不消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吧?讨打?”

“别别别!我们走了!”一帮人做鸟兽散。

最近顾裕之不敢太过,吃了晚饭便回家去了。

顾家厨房里,吴婶手脚麻利地洗了碗筷,今天晚饭是苏溪烟建议的菜单搭配,炖得软烂的黄豆猪蹄,一抿就化,再炒上芹菜肉丝,苦瓜炒鸡蛋,和酸菜粉丝汤,全是清热去火的。

晚饭后,钱静芳又将吴婶夸了一通,夸她想得周到,手艺好。

吴婶心里头满足,尤其是最近几天见到老领导胃口比平时好了些,更是高兴起来。她手艺确实好,就是饭菜的心思搭配没有年轻人会想,苏溪烟便成了吴婶的军师,几天功夫下来,还讲究起来了。

这会儿,苏溪烟正在捣鼓饭后甜点。

看着默默忙碌还不贪功的苏溪烟,吴婶越看这姑娘越欢喜,不免起了提点的心思。

“溪烟溪烟啊,你过来,你这丫头也不容易,婶儿跟你说个心里话。”

吴婶哪能看不出来苏溪烟的难处,身世可怜,长得这么漂亮偏又孤身一人,要真能和顾裕之结婚还好,如果不能,在这家里的位置就不好说了。

以后要是裕之和别人结婚,那新媳妇儿能容得下苏溪烟?

“你还是得早点打算,我看你年纪不小了,我闺女十八都说人家了,要是你和裕之有那心思,就和老爷子说,看能不能早点定下来,要是实在没法子呢,看能不能让老爷子给你安排个正式工作。”

吴婶担心她年纪小,不清楚里头的厉害,如果没嫁进来,有个铁饭碗是最稳妥的,“现在要么嫁人,要么有了正式工作才能彻底把户口转过来,才算是在城里踏踏实实地扎了根了。”

苏溪烟明白吴婶的好意,却不太方便说出自己高考的打算,只道了谢说会好好考虑。

傍晚时分,吴婶给在房里的顾裕之端去一碗甜水,顾裕之看着一碗冰镇西红柿拌白糖,家里的冰块是勤务兵送来的,红艳艳的西红柿中缀着粒粒白糖,长时间的混合,白糖裹着西红柿汁化成甜水,配上冰凉气息,几乎快把西瓜比下去了。

吴婶最近夸苏溪烟的声音没停过,“裕之,你多吃点,这是溪烟溪烟弄的,吃着真舒服。”

顾裕之准备夸人的话一哽,嘴里的甜味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这就是糖衣炮弹?追求自己的手段?

可惜了,再甜也没用,自己是不会屈服于那些老封建的。

......

天天琢磨着把娃娃亲退了的顾裕之还没消停下来,就接到了老爷子下达的任,让他去趟二叔家,通知一声苏家孙女来了。

顾裕之憋着笑,“爷爷,跟二叔说还是跟奶奶说啊?”

顾老爷子脸一僵,“叫你去就去!”

顾裕之起身上楼,最后还不忘嘚瑟一句,“爷爷,实在不行您跟奶奶认个错呗,求奶奶回来...”

预料到爷爷要发飙,顾裕之大长腿一迈,麻溜上楼了。

“你给我站住!”顾老爷子差些被孙子气笑,“没大没小!”

也不知道这脾气像谁,有些眼熟,没错,像自己。

——

“吴婶,王奶奶怎么没住这儿啊?”

苏溪烟来这里几天也有些纳闷,据说顾裕之爷爷奶奶感情挺好的,怎么他奶奶不在家住。

两人在院里给菜浇水的空隙,苏溪烟开口。

“老领导和媳妇儿拌嘴,把人气跑了。”吴婶现在对苏溪烟的印象越来越好,便也提一句。

“啊?气跑了?这么严重?”

“说来也不是大事,你王奶奶嫌天热,想喝凉白开吃冰棍,老领导不同意啊,担心她生病。但是吧,老领导说话中气足,随时都像在骂人,你王奶奶就受不了,说他管得太宽,老领导说我是你男人就要管你,两人吵了起来,几十年前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最后你王奶奶就上裕之二叔家住了。”

苏溪烟没想到,都六七十的老两口还能这么吵架的,“那顾爷爷不去接人啊?”

“去了,当天就去了,又被骂出来了。后头又过去两回,连面都没见着。”

这下,苏溪烟眼睛瞪得微圆,“顾爷爷还能被骂出来?”

就这几天看下来,苏溪烟以为没人敢惹顾爷爷,除了顾裕之,不过顾裕之心里有数,懂得见好就收。

“老领导可吵不赢你王奶奶的。这不,现在只能让裕之过去看看,试试能不能把人接回来。”

苏溪烟听得好奇,却是不知道王奶奶得是个多辣的性子,才能把顾爷爷治得这么服帖。

顾裕之来回折腾,去了趟二叔家。

结果,奶奶听到带的话,只让自己给苏家丫头带了块上好的布料回来,一个字没给老爷子带。

这事儿,办得不好不坏,顾裕之回家报信得有点水平才行。

老爷子在家等着收信,见孙子回来,忙不迭问一句,“去了你二叔那边?”

“去了。”顾裕之大步流星走到沙发边,正好坐到苏溪烟对面,侧头看着老爷子,“奶奶说啊~”

“说啥了?”顾老爷子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能这么着急。

“说给苏家丫头带块布料回来做衣裳,喏,我带回来了。”

“就没了?”顾老爷子面上隐有急色,“没提其他人?”

“提了。”顾裕之翘起二郎腿,被爷爷一盯又放下,整个人靠进沙发背里,“心疼我这个乖孙子呢,问我是不是饿瘦了,还担心你打我...”

“放屁!”顾老爷子就知道,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成天没个正形。可每回和孙子说了话,心情却又好了许多,真是拿他没办法。

顾老爷子瞪孙子一眼,去厨房找吴秀芬,老领导的雄风不能丢,可媳妇儿不能不要,只能让吴秀芬,这个自己媳妇儿的表侄女去看看。

苏溪烟在一旁安静坐着,听着这爷孙俩的对话,眉眼染笑,偷偷弯了嘴角。

顾裕之瞥到她唇角的弧度,目光深邃盯着人看,强烈又不容忽视的视线终于惊醒了对面的人,猛地抬头看来。苏溪烟眉眼弯弯,眼眸似是闪烁着星星,清明澄澈,一尘不染,长睫一闪,绯红却是爬上脸颊。

苏溪烟小脸发烫,偷着看乐子被当场抓包,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只能努力往下压了压嘴角,心虚地垂下头。

顾裕之收回视线,骨节分明的大手紧握搪瓷盅,灌下半盅凉白开,喉结滚了滚,终是压下夏日炎炎的燥热。

第9章

厨房里,吴婶正在熬鸡汤,老爷子特意让勤务兵送来一只老母鸡,给瘦弱的苏溪烟补补身体。

一只老母鸡杀了后烫毛去毛,估摸有个三斤半重,一半炖鸡汤,一半做凉拌鸡。

灶台上,鸡汤正咕噜咕噜冒着泡,飘出阵阵香气,顾老爷子走进厨房,直接开口,“小吴,你明儿把鸡汤给裕之他二叔送一盅去。”

吴秀芬在顾家干了多年保姆,哪有听不明白这话的,当即应承下来,“行,您放心,我也挺想表姑了,看能不能把人接回来。”

顾老爷子听着满意,嘴角一扬,头都抬得高了些。

“表姑父,等表姑回来您就高兴了,现在裕之也懂事了,多好啊。”

“懂事?他啊?还远着嘞。”顾老爷子摇摇头。

“还不懂事啊?其实裕之这孩子最心善,就是脾气犟,平时最看不惯欺负人的。那天不是还听您的话带溪烟溪烟出去玩了嘛,算懂事了。”

“玩儿?”顾老爷子轻嗤一声,“他一准儿是出了门就自个儿溜走了,那是苏家丫头心善,帮他圆一圆。”

吴婶正在拌凉拌鸡肉,闻言筷子顿了顿,“原来是瞎说的啊?我那天听了一耳朵,看您也应了,就信了。”

“信不信的无妨。”顾老爷子被两个小辈联手骗了一遭,倒丝毫不见恼意,唇角上扬,“这有啥。他们才见几回呀,慢慢来。今儿苏家丫头都愿意替裕之扯谎,看起来对他有心思。你再看看裕之,头一回吧,跟小丫头还打起配合来。”

吴秀芬把凉拌鸡肉拌好装盘,又去盛鸡汤,仔细一想还真是,裕之和大院里其他女孩儿真没有这样的,他平常最烦和女孩儿玩儿,“那像是有戏啊。”

顾老爷子细细回味一番,骄傲道,“老子的眼光差不了,裕之就是得找个这样的!”

……

“裕之这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和苏家那丫头不般配。”翌日,从军区家属工厂下班离开的钱静芳和丈夫顾康成准备去看望刚刚当爹的战友。

夫妻俩在路上便谈起最近家里的客人。

钱静芳坚持己见。

“苏溪烟这姑娘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文静,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她爷爷救过爸,对咱们家有恩,咱们替苏家养她几年,到时候给她安排个好工作,要是她愿意,我再给她物色门好亲事,嫁妆也多添点不成吗?”

顾康成不置可否,不过他清楚父亲的执拗,“这事儿估计没那么好办,小苏我看着不错,和裕之结婚其实也挺好...”

“好什么好?”钱静芳怀疑这男人眼光和心思都在军区,对其他方面一窍不通,“裕之性子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都管不了他,你指望苏溪烟这性子能管?媳妇儿管不了,他以后不更得上房揭瓦?要我说,裕之适合找个性子辣些的...”

“那你不担心他们天天吵架?”

“那也不至于...”

“钱阿姨,顾叔叔!”

军区通往家属院的林间小道上,辛梦琪迎面走来,甜甜地叫人。

顾康成和辛父认识多年,关系不错,辛梦琪几乎是世侄女般的存在。

“梦琪,找你爸去啊?”钱静芳看见辛梦琪手里拎着个保温壶,猜到她是去看住院的辛父。

“是,给我爸熬了排骨汤送过去。”

待人走远,钱静芳琢磨着,觉得这孩子也是长大了,“我觉得梦琪还真挺好的,人又大方,性子也辣,可要贴心起来,看见没?善解人意得很,就是裕之不知道怎么就不喜欢人家,梦琪喜欢他,经常来家里找他,他把人气跑多少回了。”

被这一打岔,钱静芳又拐回刚刚的话题,“反正,这门娃娃亲不仅我不同意,你儿子也不同意,年轻人自己凑不到一块儿去,总不能强逼着吧。”

=

辛梦琪一路拎着保温壶到了军区医院,辛父旧伤复发,住院几天,点滴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体内,尹芝燕正在一旁照顾。

见到闺女来了,尹芝燕接过保温壶,揭开盖子,里面浓浓的鸡汤闻着就鲜,转头对丈夫夸赞起来,“梦琪长大了,现在还知道给你煲鸡汤呢。”

辛父一脸欣慰夸了闺女几句,辛梦琪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原本不会做饭,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母亲在做,只是前世她嫁人后为了讨好婆家才学着做菜,如今重生回来,能浅浅露一手。

见父母喝着鸡汤,她偷溜出去,转眼却在医院门口见到了一帮男人,里面有她前世的丈夫,想到前世婚姻生活不幸福,又想起顾裕之后来的风光,辛梦琪咬着唇,更加不甘心。

前世辛梦琪喜欢顾裕之,可这人对大院里任何女孩儿都没意思,还烦她缠着他,辛梦琪一气之下便和大院里另外一人结了婚,婚后丈夫冷淡。可发觉丈夫对顾裕之很是嫉恨,一直暗中作对后,辛梦琪得到了报复的快感,只要顾裕之倒霉似乎便能证明自己放弃他,嫁给别人的行为是正确的。

然而,顾裕之见招拆招,最后不仅全身而退,还成了商业巨鳄,各类产业遍布全国,而自己丈夫满盘皆输...

浑浑噩噩之际,辛梦琪才得知一切,原来顾裕之是一本书里的男主舅舅,深沉、狠厉、强大,为男主保驾护航,而自己当初的放弃就像个笑话,如果自己没有放弃,那顾裕之太太的名头就是自己的。

浑浑噩噩的辛梦琪只能在网上过过瘾,将自己所在世界的小说改编,把终身未婚的顾裕之写成了自己的爱人,哪知道,写完第二天再睁眼,便回到了十九岁这年。

重生回来半个月,辛梦琪打定主意不会再放弃,一切都和前世一样,除了顾裕之的娃娃亲对象竟然突然出现,还是一副娇媚容貌,扰得辛梦琪心绪不宁。

一路走到顾家门口,工作日的下午,顾家只有老爷子在午睡,吴婶在院里剥青豆。

“吴婶,忙着呢。”

吴婶抬头一看,啧,是辛家闺女,“梦琪啊,来找裕之?他不在,出去了。”

“不是,我是来找苏溪烟同志的,我妈说苏溪烟同志年纪和我差不多,让我们年轻女孩儿多交流多一块儿玩儿。”

“啊...”吴婶警惕地看她一眼,这才上楼叫人去。

“吴婶,你说辛梦琪找我?”苏溪烟听到这个名字一惊,这不是书里顾裕之的爱人嘛。

“对,人在楼下呢,说约你出去玩儿。”

“好,那我去看看。”苏溪烟想起书里对辛梦琪的描述,温柔、善良、大方,总之,是个顶好的人。

“哎...你这丫头!”吴婶见苏溪烟不设防就要下楼,忙拦着她,对她一通叮嘱,“辛家闺女脾气大,挺任性的,你当心吃亏啊。”

辛梦琪是被家里娇宠着长大的,那脾气,整个家属院都有目共睹,更何况,她喜欢顾裕之不是秘密,吴婶一想她来找苏溪烟,不是黄鼠狼给耗子拜年,没安好心嘛。

苏溪烟点头应下,只有些奇怪。

等到了楼下,看着对自己笑得甜美的辛梦琪,又觉得吴婶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有人笑脸示好,自然得接着,苏溪烟跟着辛梦琪走到顾家小院后头,这才发现,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她,立马变了脸。

“苏溪烟,我问你,你真是裕之哥娃娃亲对象?”说话语气有些冲。

苏溪烟琢磨着和书里描述的怎么不一样。

“当年是有这么个说话,不过...”苏溪烟心里有数,兴许是自己的到来影响了两人的感情,她有必要澄清一下,“你不用担心,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哼。”辛梦琪瞪她一眼,觉得这乡下人心机太深,还故意这么说话,“你少装模作样,谁不知道顾爷爷就认着这门娃娃亲了,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也不照照...”

刚想说照照镜子,可看着苏溪烟的脸,辛梦琪把话吞了回去,“反正,裕之哥肯定看不上你!”

苏溪烟被辛梦琪这话弄得莫名其妙,还没开口,又听着辛梦琪一通输出。

“你怎么好意思上顾家来白吃白喝啊?真是不要脸!”

“辛梦琪同志,你是顾家的什么人?”苏溪烟看着她,只觉得这人似乎和书里描写的相距甚远,当下也顾不得得罪顾裕之,反问她一句。

“关你什么事!”

“那我来顾家又关你什么事?”苏溪烟淡淡开口。

“你...”辛梦琪被苏溪烟一噎,没想到乡下来的野丫头还敢和自己叫板。

“我来顾家是受顾爷爷和顾家人照拂,我自然很感激,这些我都会记下,以后还了恩情。”

“哼,说得好听,其实你就是不要脸想缠着裕之哥,想勾引他,嫁给他!”

“辛梦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顾裕之和几个兄弟刚从外面回来,走到自己门前就见到墙后隐约晃动的人影,靠近一听,直接站了出来...

“我们家住了什么人关你什么事儿?你是我们家的谁?苏溪烟住我们家是吃你家大米了?”顾裕之冷漠的黑眸盯着她,满眼都是不屑。

“裕之哥...我...”辛梦琪脸上火辣辣地疼,“你怎么这样!你才和她认识几天,我才是跟你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别套近乎,咱俩不熟。”顾裕之最烦有人说自己家里人闲话,哪怕苏溪烟不姓顾,可也是实实在在住在自己家里的。

辛梦琪被气跑了,临走时只瞪了苏溪烟一眼,看得苏溪烟莫名,明明骂人的是顾裕之。

不过说到底这人也是维护了自己,可他这么说自己以后的爱人好吗?

苏溪烟抬眼看了看顾裕之,这男人还冷着脸,有些吓人。

“不用谢。”顾裕之见苏溪烟怯生生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好歹住在我们家,我不可能让人欺负顾家的人。”

说着提腿就走。

苏溪烟跟在他身后,小声一句,唯恐他误会自己,更担心耽误了他和辛梦琪的姻缘,“刚刚谢谢你,不过你这么说辛梦琪好吗?她会不会生气啊?”

顾裕之不是喜欢辛梦琪吗?刚刚也太不留情面了吧,苏溪烟默默在心里嘀咕。

顾裕之剑眉一拧,仿佛苏溪烟在说什么鬼话,自己管辛梦琪干嘛?

第10章

苏溪烟看着顾裕之大步离开的背影,琢磨不透这人对自己未来爱人的态度,是真不给面子呀。

不过,这都不是自己一个书里炮灰女配该关心的事儿。

苏溪烟打定主意别招惹这位未来的大佬,可没想到他还主动招惹起自己来了。

回家几天,顾裕之被老爷子管着,非要盯得他收起心来,一帮哥们上门来找,通通被老爷子一个眼风吓回去了。

“裕之,不怪哥们啊,实在是老爷子看我一眼,我腿就打哆嗦。”

“爷爷,我又不是大姑娘,你把我拘在家里干嘛啊?”顾裕之无奈。

“你也就是运气好,晚生了几十年,不然我得操练得你哭爹喊娘!你好好给我收收心,要工作,也快要成家的人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顾裕之没法,又搁家里躺了几天,没事儿就抱着家里收音机拆,拆完了再试试复原回去,可雄鹰哪里受得了鸟笼。

“爷爷,今天何松平他过生日,我不能不去啊。”

“我替你送份礼,他能体谅,过来,陪我下下棋,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顾裕之不情不愿跟着爷爷下着围棋,旁边,苏溪烟正在和吴婶说话,商量明天吃什么。

顾裕之心不在焉下棋,余光瞄到苏溪烟,突然来了精神。

“爷爷,我在家待着无所谓,苏溪烟同志不远千里过来,咱们不能把人拘家里啊,这样吧,我带她出去逛逛,也当是尽地主之谊了。”

在家里待得挺好的苏溪烟:“...?”

顾老爷子轻哼一声,头也没抬,“下完这盘再走。”

说完又盯他一眼,“带着人四处看看,年轻人要多相处。”

“好!”顾裕之剑眉微挑。

苏溪烟原本和吴婶聊着天,冷不丁就被顾裕之带了出来,男人身高腿长,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她压根追不上。

最关键的是,她没说要出门。

顾裕之走出家门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觉得畅快了,再一回头,看着这个完美的挡箭牌,没想到还挺好用。

“那我自己去书店吧...”苏溪烟善解人意,大家各忙各的去。

“别,今儿我再弄虚作假,回去要被收拾。”顾裕之意有所指。

“你是说上回你爷爷看出来了?”

“那可不,老爷子那双眼睛审过多少特务的,你那么瞎编几句,再加上他知道我性子...”顾裕之带着苏溪烟往家属院另一头走,找到何松平让他找自己堂妹顾承慧去。

顾承慧是顾裕之二叔的小闺女,十八岁,高中毕业后被家里安排进了工厂当会计,今天正好是她休班的日子。

等顾承慧过来,一听他要自己带他娃娃亲对象去玩,便趁机敲四哥一笔。

“四哥,那我们中午累了得吃国营饭店吧?得点招牌菜吧?”

“你这嘴还挺刁啊。”顾裕之给你顾承慧三张一元的票子,又给了一斤粮票,出手不可谓不大方,“你们逛完了把人送到何松平家,别先回去啊。”

做戏得做全套。

“知道了!”顾承慧高高兴兴挽着苏溪烟的手走了。

苏溪烟就到顾家的第一天见过顾承慧,当时两人打了照面,没说上两句话,今天再一见,苏溪烟发现这个姑娘性子活泼,热情开朗,说实话,和顾裕之完全不一样。

“苏溪烟姐姐,你真是我四哥的娃娃亲对象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苏溪烟:“,,,”

就是一开口,太过直奔主题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地面,热浪升腾,苏溪烟耐心解释,“那都是两家老爷子当年的玩笑话...”

“怎么能是玩笑呢?”顾承慧知道爷爷是什么性格,说一不二,“你放心吧,我四哥这条胳膊肯定拗不过爷爷这条大腿。”

苏溪烟:“...”

苏溪烟很想告诉她,她四哥喜欢的是大院里另一个姑娘辛梦琪,不是自己,可这种隐私总不好开口。

不管怎样,苏溪烟对娇俏可爱的顾承慧很欢喜,这人有些像村里姨奶奶的孙女,自己的小表妹,让她升起些当姐姐的感觉。

两个姑娘一路说说笑笑走出军区家属院,顾承慧性子活泼,话都不带停的,向苏溪烟介绍各处,中午在国营饭店更是大手笔点菜。

“你放心,我四哥可有钱,票也多,咱们狠狠吃他的!”顾承慧把人当自己未来四嫂看,点菜全点的最好的。

红烧肉、酱鸭、八宝饭、清炒时蔬,国营饭店大厨的手艺了得,两人将饭菜一扫而空。

下午,苏溪烟陪着顾承慧去了百货大楼,见她选了两根头绳,一根红色,一鹅黄色的,尾部还缀着珍珠,时髦又漂亮。

就这么两根头绳,花了一块钱,贵得让苏溪烟咋舌。

原本以为是顾承慧要买两根换着带,谁知道,她直接把红色那根绑在苏溪烟辫子上,给她了,“真好看。”

“这头绳你买的你自己用吧,我有的,不用了。”

“你拿着,反正我要回去找四哥报账的。”

=

何松平卧室里,顾裕之好不容易溜出来,正和韩庆文何松平埋头倒腾收音机,他上回拆的韩庆文的收音机,复原到最后关头卡住了,结果在家几天,把家里收音机一拆,倒是想通了关键问题。

今天过来,三两下折腾了几分钟,把收音机外壳一装,按键一按,广播电台的声音便飘了出来。

“行啊,安哥,真装回去了!”何松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见着顾裕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动作,各种精密小巧的零部件在他的手中渐渐归位,原本自己是看着顾裕之最会打架,跟着他不会受欺负,才认了这个大哥,现在何松平对他的崇拜又加深一层。

“牛啊!”韩庆文稍微也懂一些,可还没琢磨明白,他往床上一躺,“你还真研究出来了,要不说你聪明呢!”

顾裕之面上没什么表情,把藏得严实的磁带吧啦出来,往收音机里一放,刚刚还严肃的样板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歌曲。

咚咚咚...

“哥,妈让我给你们送吃的。”

“来了!”

何松平一开门,妹妹何松玲端着一盘糕点站在门外,“进来坐会儿,有好东西听。”

“什么呀?”何松玲已经隐约听到了不同寻常的音乐声,婉转温柔,勾得她往里一看。

结果看到穿着一身黑,大喇喇靠在椅子上的顾裕之,立马缩了缩脖子,“还是不了,我先下去了。”

韩庆文知道妹子有些怕顾裕之,妹子胆子小,顾裕之呢,凶起来是真凶,可心好啊。

何松平当年跟着母亲来随军,一个六岁的小萝卜头,性子有些木讷,就这么被大院里几个大几岁的孩子盯上了,欺负他,要他跪地上给他们当马骑。

那时候他初来乍到,又听说这几人爸爸的职务比自己爸的职务高,加上自己一个打不过几个,只能哭着被欺负。

结果,这事儿被顾裕之撞见了,那时候顾裕之也才六岁,站出来让自己起来,说男人不能这么没骨气,接着一个打几个,可顾裕之力气大,手又狠,居然也没落下风,至少双方都鼻青脸肿的。

回家后,顾裕之因为打架被他爸收拾,还铁骨铮铮呢,说自己没错,吃了一顿竹笋炒肉,把何松平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那回开始,何松平就认了这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男孩儿当大哥,一认就是十多年。

三人听着顾裕之舅舅倒腾来的港城的歌曲磁带,吃着富平斋的核桃酥,悠哉悠哉...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①”

咚咚咚,屋门又被敲响。

这回来的是顾承慧和苏溪烟。

顾承慧发现三人在听靡靡之音,激动地声音都拔高几分,“你们怎么偷偷听啊,快快,苏溪烟姐姐,我们也听!还有吃的呢。”

顾裕之瞥堂妹一眼,这会儿功夫,苏溪烟姐姐都叫上了?

自己这个堂妹就是个小孩儿性子。

苏溪烟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歌曲,和以往大队办公室那台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样板戏不同,这台收音机里的歌曲轻柔婉转,低声吟唱,像是能唱到人心里去。

她紧紧盯着收音机,眼睛都不带眨的,笑意渐渐染上眼角眉梢,点点星光淬进眼眸。夕阳从玻璃窗户洒下,似乎是从天边晚霞采撷的光晕笼了半身,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旁,顾裕之眼底的桀骜不羁似乎也被温柔的歌声抚平,整个人收敛起往日的张扬,安安静静听着歌,余光瞥到身边的苏溪烟,像是盯着什么心爱的东西,专注又认真。

顾承慧在音乐声中开口,打破一室寂静,“四哥,我今天买了两根头绳,和苏溪烟姐姐一人一根,好看不?快给我们报销~”

顾裕之瞥一眼,顾承慧辫子上绑了根鹅黄色的,苏溪烟辫子上是根大红色的,她全身都是素色,猛然出现一抹亮色,倒是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察觉到顾裕之的眼神,苏溪烟一转头,辫子跟着晃了晃,头绳上缀着的小珍珠盈润摇动,很是动人。

“你就知道坑我的钱?”

“哼,你有这个荣幸给我们两个美丽动人的女同志买头绳,该偷着乐才对!一般人我都不给他这个机会!”

苏溪烟听着顾承慧的话,忍俊不禁,嘴角上扬,带着两个梨涡浅笑,在红色头绳的映衬下,更显娇艳。

顾裕之收回视线,长睫敛住了眼眸的情绪,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喜欢就买。”

“哇!四哥,你真好,真大方,是全天下最好的四哥!”

顾裕之听得嘴角一扬,这丫头哄人倒是嘴甜得很,转头看着没什么表示的苏溪烟,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你就没什么说的?”

苏溪烟:“...”

第11章

顾裕之慵懒地靠在椅背,要是被家里当军人的爷爷和爸爸看见了,准会被说坐没坐相,他左手闲闲搭在木椅边缘,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占据了巨大空间。

难得的,漆黑眼眸里少有的嵌着笑意,显然是心情极好。

苏溪烟抬眸看去,对上他漆黑的眸子,隐约能捕捉到他眼里的狡黠和打趣。

喉头一哽,苏溪烟被他问住,自己自然不能像顾承慧那样肆无忌惮地冲人撒娇,说些俏皮的话,长睫扑闪,只淡淡道,“谢谢。”

顾裕之像是浑不在意般点点头,又转头和韩庆文几人说话。

——

自从帮顾裕之解决了出门问题,苏溪烟发觉这人不像之前那般冷了,兴许是自己成为他完美的挡箭牌的缘故。

不过也正好,自己不时也需要出门去邮局看看有没有回信,顺便给姨奶奶寄封信去报平安。

又是一回,两人对着顾老爷子说要出门,苏溪烟十分自觉,道了别直接走向与顾裕之方向相反的地方,没有丝毫犹豫。

顾裕之盯着她纤瘦的背影看了半晌,总觉得这人似乎比自己还无情,那两条麻花短辫随着走路的动作晃动,像是挺惬意似的。

摇摇头,顾裕之也迈腿朝韩庆文家去。

......

“溪烟溪烟,有你的信。”

城南供销社里,宋媛见到苏溪烟便递给她一个信封,“还是报社寄的哎。”

苏溪烟见到回信,顿时心花怒放,可面上却不显,只翘了翘嘴角,“我先看看。”

信封里有征稿回信和五元稿费,很明显,苏溪烟半个月前寄出的文章真的中稿了。

“什么?!你写的文章被省城日报征用了?”宋媛从上到下打量苏溪烟一眼,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你太厉害了吧!”

“走,我请你吃糖。”苏溪烟为挣到钱高兴,这回让宋媛帮自己收信也是图个方便,肯定得谢谢人家。

当即就在供销社用钱静芳给的糖票,花两毛钱称了一斤酥心糖和一斤鸡蛋糕,顺便去邮局买最新一期的报纸。

“快看看!”宋媛显然比当事人还激动,在报纸上四处搜寻,目光盯着左下角的文稿页面,只见上面刊登着扫盲文章,署名是书因。

“哇,写得真好,你以前语文是不是特别好?”

“在各科里是最好的,我也最喜欢。”苏溪烟点头。

看着报纸里属于自己的一小块角落,苏溪烟心里暖融融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文章也能上报,要是爷爷能看到就好了。

给姨奶奶寄了信,带着给顾家人买的糕点,苏溪烟在下午日头西斜的时候走到了军区家属院门口,迎面却蹬来一辆二八杠,直直朝自己的方向驶来,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对不住啊!”

骑着二八杠的年轻男同志紧急刹了车,为了差点撞到苏溪烟的行为道歉,“不好意思,我的二八杠有点问题,差点刹不了车。”

“哦哦,没事。”苏溪烟被吓了一跳,转身想走,又听到男同志开口。

“你是顾裕之的娃娃亲对象?”

苏溪烟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男同志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和客气,面上带笑,颇为真诚的样子。

“你别介意,我也是听大院里的人说的,你叫苏溪烟对吧?我叫闻军,和顾裕之他们也挺熟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啊,谢谢。”苏溪烟接受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在脑海中搜索着书中的信息,对这个闻军没什么印象。

回到顾家,苏溪烟给吴婶送了几块糕点,其余的放在顾家客厅,便上楼去了。

第一回投稿便大捷,苏溪烟斗志昂扬,看着报纸上新一期的征稿主题又掏出纸笔准备开动。

钢笔笔尖刷刷流连于白纸上,一个个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

顾裕之这会儿也在看报纸,家里老爷子和父亲都爱捧着报纸看,他则是听说有什么动向才会看看,就像上次,听人谈起报纸上的内容,有了些想法才去找来看看。

昏暗的废旧楼栋里,胡立彬捧着报纸念最新一期的征稿文章,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哎,你们说,我要是去投稿能不能挣钱?就这么一块儿,五块钱呢!”

韩庆文扫他一眼,“你先能憋出一百字再说,还几千字。”

兄弟们哄笑一声。

“算了,我就是不是干这个的料,还是打枪好,安哥,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啊?”

大家没参军,可毕竟是军人家庭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也喜欢穿军装喜欢打抢。城郊有处训练打靶基地,大院子弟们时不时也喜欢去操练操练。

“去,这个周日就去!”顾裕之扫着报纸上的文章,讲扫盲的,还挺有水平,头也没抬回一句。

“好!”说到打枪,众人眼睛都亮了。

话是放出去了,顾裕之还有别的任务,转头就蹬着二八杠去轧钢厂二叔家,老爷子不说,可整天唉声叹气,想媳妇儿呢。

家里谁都没有这个本事能把生闷气的老太太叫回来,只有他了。

——

苏溪烟写完文稿下楼,发觉顾家今晚有些不一样。

吴婶正在炖鱼汤,两条鲫鱼在锅中熬着,煮出奶白色的鲜汤,另一个灶头上,正烧着肉沫豆腐。

“吴婶,今天有客人来?”苏溪烟过去帮忙洗菜,顺便问一句。

“裕之奶奶要回来了。”

吴婶喜笑颜开,上回她过去一趟,见着老太太在二儿子家里过得开心,愣是不愿意回来,可把老爷子气得够呛。

“王奶奶终于要回来啦?顾爷爷去接吗?”

“不是,你王奶奶才不想见着你顾爷爷,是老爷子让裕之去接。”

“那能接回来不?”

“能,你等着吧,就没有裕之办不成的事儿。”

夕阳西下,青石路面洒下阵阵橘红色光晕,铺满一路,顾家丰盛的晚饭已经做好,只余两个位置空着。

顾老爷子频频探头往外张望,钱静芳知道公公的心思,善解人意开口,“爸,我去看看。”

“嗯。”老爷子点头,又收起了急切的心思。

苏溪烟暗暗瞧了瞧顾爷爷,当真是不一样,面上焦急神色频现。

“爸,妈回来了!裕之扶着她进屋呢。”钱静芳调头报告最新消息。

“真的啊?”老爷子蹭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见饭桌前众人看向自己,老脸一红,又讪讪坐下,“回来就好,可以开饭了。”

“奶奶,爷爷可想你了。”伴着顾裕之一番打趣的话,苏溪烟见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走进屋,跟着屋里几人迎了过去。

老太太今年六十六,两鬓花白,可面目慈祥,进屋和儿子儿媳妇表侄女招呼了,又看向屋里的年轻姑娘。

“这是苏家丫头吧?”

“王奶奶好,我是苏溪烟。”

“哎哟!长这么大呢,真俊。”王采云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苏溪烟的手回忆往昔,“当年我还给你爷爷缝过伤口,都是老相识了,哎。”

“爷爷也说起过您,说您是军区医院缝线最厉害的护士。”

“哈哈哈哈。”王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苏溪烟的手轻轻拍着,“好孩子,你爷爷把你养得好啊。”

“咳咳。”

屋里唯一被冷落的老爷子轻咳一声,王采云瞥老头子一眼,又移开视线,和众人说话。

“咳咳。”老爷子见媳妇儿将自己忽视了个彻底,便盯着孙子,“裕之,扶你奶奶过来吃饭了,坐着说。”

“好。”顾裕之应得爽快,哄着奶奶入座。

老太太一入座,顾老爷子唇角便扬了起来,哪怕媳妇儿眼风都没往这边扫一个,一顿饭全在关心小辈。

饭后,顾老爷子得知孙子明天又要出去混,脸习惯性一板,刚要训人就被媳妇儿眼风一扫,闭嘴了。

老太太再清了清嗓子,老爷子忙给她递上茶水,“润润嗓子。”

“不稀得喝你的。”老太太转过脸。

顾老爷子眼一鼓,无奈地看着媳妇儿,挪了挪身子凑过去,“小云,孩子面前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老太太瞪他一眼,起身就走,往屋里去,“你这个臭脾气还想要什么面子?”

“哎...你慢着点儿走,当心别摔着!”老爷子这会儿哪顾得上孙子,大步撵媳妇儿去了。

奶奶回来,顾裕之在家里的地位升了升,老爷子的地位降了降,就连说话声都轻了不少。

苏溪烟看得神奇,原本以为老太太是个泼辣性子才能管得住暴脾气的老爷子,哪成想这么温柔。

吴婶正削着土豆皮,闻言给苏溪烟讲起两个老人家的故事。

“这算啥。当年老爷子还是师长的时候,脾气更暴,手底下的兵谁不怕他!受伤了去野战医院缝针还发脾气,一发脾气就把伤口撕裂了,可把表姑气得不行。表姑那时候是野战医院的护士,一门心思救死扶伤,哪看得了这个,不管你是什么职位,直接把人数落了一通。”

顾宏凯到了这个岁数还记得那一幕,一个看着娇小的小护士,将自己一通教育,声音温温柔柔,说着本该让人烦躁的话,他却偏偏生不出气来。

“原来是这么认识的啊。”苏溪烟听故事听得入迷。

“那可不,后来我听表姑父说,他那时候就在心里打算了,得把这个小护士娶回家!”吴婶是顾家的老人,对老爷子一辈,甚至顾裕之父母那辈的事儿都清楚。

“不说裕之爷爷,就是裕之他爸追媳妇儿的时候那也是一个快准狠啊,怎么裕之就没开窍呢。”吴婶叹口气。

苏溪烟默默听着,想到顾裕之对辛梦琪那个态度,点点头,“确实是没开窍。”

“谁没开窍?”顾裕之汗涔涔从外头回来,直奔厨房去拿西瓜,听到苏溪烟一句话,站在门边问。

第12章

苏溪烟抬头看去,只见顾裕之细密的汗水浸湿发丝,粗硬的黑发变得略微柔软,勾勒着冷峻的面容也温和许多。

她默默摇头,哪能让人知道自己和吴婶正说他呢,“没什么。”

“哎哟,咋热成这样了!”吴婶把手里的土豆一放,赶忙将冰镇着的西瓜给切了两块,“裕之,你又干嘛去了?”

“吴婶,没干坏事啊,我和韩庆文他们练车去了。”

“练啥车?”

“摩托车!”

“嘿,你们这帮娃,一天天玩儿得都不带重样的。”

夏天天热,军区后勤部会给高级军官家里供应西瓜,外面不好买,这里一天一个。

吴婶每天吃了午饭就将西瓜冰镇起来,随时备着。

顾裕之三两口解决了西瓜,直接去卫生间冲了澡,再出来时又清清爽爽。

距离他上班的日子还有几天,顾裕之抓紧时间出去晃荡,这回,爷爷被奶奶管着没说什么,顾康成却是看不过眼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军区,顾师长公务繁忙,疏于对孩子的管教,儿子快要去上班了,居然还要出去闲晃。

“你一天天的,消停点行不?”顾康成在顾裕之这里的威望远不如老爷子,这话威慑力不大。

“爸,我还不老实啊?这阵子就没出去几回?”嫌热的顾裕之将绿军装的风纪扣解开,又往下松了一颗扣子,看得顾康成眉头一皱。

“穿衣裳也不好好穿,像个什么样子!”

苏溪烟在屋里看了会儿书,下楼便撞见这父子俩对峙,她真是下楼也不是,上楼也不是。

“哎,苏溪烟!快过来!”顾裕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见她还愣着,再看看手表,时间快来不及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迈上楼梯,一把抓着苏溪烟的手臂,将人带着往外跑。

“爸,我带苏溪烟出去看看,这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地,人已经冲出了家门,门口等着几个哥们,坐在二八杠上正等他。

“哎,你们要去哪儿啊?”苏溪烟莫名被人带了出来,不知道是顾裕之体温太高,还是天气太热,苏溪烟白皙的手臂隐隐发烫。

“跟我走,你还得当个护身符。”顾裕之必须抓住上班前难得的闲散时间,他手痒,好久没打枪了。见苏溪烟还愣着,直接把人按在自己的二八杠后座上,蹬着自行车招呼几个哥们出发。

“哎...”苏溪烟稀里糊涂坐在了顾裕之二八杠后座,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人风风火火的速度更是让她一惊,速度快得出奇,经过一个下坡时,像是要栽倒在地,“啊,你慢点...”

软糯的声音响起,苏溪烟嘟囔一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身前的男人倒了去,慌乱中双手猛地环上顾裕之的腰,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片刻后立马松了手。不过他骑车的速度太快,苏溪烟只能再拽上他的衣角。

耳畔风声呼啸,周遭的树木碧影匆匆往后,乌黑的碎发随风飞舞,却是难得的惬意。

顾裕之握紧了二八杠把手,只觉得后背发烫,刚刚被人环过的腰间也发烫,幸好微风吹拂,吹散阵阵热气。

……

京市城郊的射击练靶基地有些偏僻,苏溪烟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见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杂草包裹的野外,不远处有成片的围墙,围起了设防的基地。

砰砰砰的枪声响起,苏溪烟下了车,四处张望,“你们要打枪?”

“嗯。”顾裕之推着二八杠往前,身边的哥们也轻车熟路地将自行车停在基地门口,一群人摩拳擦掌。

“你在门岗待着,我们打完了就回去。”顾裕之看一眼苏溪烟,这人点头应下,没有半分不悦,也绝不好奇想跟着自己进去。

“那你们快点出来,不然晚了你爷爷和你爸得发火。”

“走了,安哥。”胡立彬最为积极,“苏溪烟同志,你自己玩会儿呗,我们先进去了。”

以前一群兄弟来打枪都没带过女孩儿,今天突然来了个苏溪烟,大家猛地变得客气起来,就连说话声儿都轻了些。

更有甚者还理了理头发和衣裳。

顾裕之被簇拥着走进靶场,跟人打过招呼,一群人开始打枪比拼。

砰砰砰…

苏溪烟百无聊赖坐在门岗小房间里,不远处是正在站岗的哨兵,左右看看,外头烈日炎炎,站岗真是辛苦。

桌上有报纸,苏溪烟凑过去,还看出些乐趣来...

不多时,一双黑色胶鞋出现在门岗室门口,往上是笔挺的绿色的军装裤,像是望不到头似的,绿色军装却是穿得不太规矩,扣子解了三颗,露出麦色肌肤。

顾裕之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正双手拿着报纸认真阅读的女人,今天苏溪烟的麻花辫编得有些散,加上坐了一路二八杠,风吹着几缕发丝调皮地逃离皮筋的束缚,伴着薄汗黏在脸颊。

许是觉得有些痒,葱白的指尖往脸颊一拂,顾裕之眼尖,看到她圆润的指甲盖透着嫩粉...

苏溪烟正专心看着报纸,突然察觉左侧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再抬头看去,就见到站在门岗室门口,像座山似的的高大男人。

“你们打完了?”这才过了没多久吧。

“没。”顾裕之手里提着个油纸袋子,稍稍探身往桌上一放,“给...”

接着一个眼风没扫,径直转身离去。

苏溪烟上前一看,油纸袋子里是几块糕点和一瓶北冰洋汽水,还是冰镇过的!

再看看顾裕之离去的背影,苏溪烟吃着糕点琢磨,年轻时候的大佬脾气也没那么坏嘛,是个好人!

——

“安哥,你刚去哪儿了?”

一帮人正激动地打枪,转眼顾裕之就不见了。

吴达取下耳塞问他一句,却见顾裕之摇头,转身归位了。

苏溪烟在门岗室待了许久,喝着汽水,吃着糕点,不知不觉吃得肚皮圆鼓鼓,起身活动活动走出了屋子。

这一片位置偏僻隐蔽,明显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知道的,和哨兵打听一句能活动的范围,苏溪烟往基地右边绕了绕。

下午五点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带来些许倦意,苏溪烟捡了树枝随意扫扫地面,直接坐下。吹着微风,遥遥望去,是层峦远山,视野开阔。

顾裕之率先打完模拟子弹,看着前头自己打下的最高分,取下耳塞,示意其他人继续,却是直接往外走。

刚刚打靶时,脑海中频频闪现葱白的手指和某人低头看报纸时露出的小半张白皙侧脸,安安静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顾裕之往外走,目的地很明确,然而门岗室空空如也。

“林战士,刚门岗室里的女同志呢?”

哨兵认得顾裕之,为他指了个方向。

“谢了。”

打靶基地周遭有半人高的杂草,郁郁葱葱野蛮生长,顾裕之走出十来米便见到坐在地上的苏溪烟,一根手指正百无聊赖来回拨动着杂草。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溪烟回头一看,绽开笑容,“打完了?”

“嗯。”顾裕之走过去,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苏溪烟旁边,全然不顾地上脏不脏,“我先打完了,他们还要等会儿。”

顾裕之坐的位置隔开了几拳距离,两人中间有大大的空隙,苏溪烟刚想说什么,却听到顾裕之找自己要吃要喝。

“绿豆糕还有不?”

“有的。”苏溪烟没吃完,剩了两块糕点,便直接将油纸袋递过去,见到顾裕之宽大的手拿起一块绿豆糕直接放嘴里,嚼几口就解决了。

“你在这儿等着不无聊?”顾裕之怔怔看着她,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姑娘。

是为了追求自己?也够费心思的。

“不无聊,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苏溪烟没说假话,自己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早就习惯了。

“你们打枪厉害吗?”她明显对这事儿更感兴趣,“我爷爷打枪就厉害,以前还是神枪手呢,听说能一枪打几个鬼子。”

村里有人说爷爷吹牛,可她是信的,自己爷爷就是最厉害的。

顾裕之想起什么,当初自己爷爷怎么说的来着。

——“苏家丫头不容易,她爸参军去了,再没回来过,多半是牺牲了,她妈改嫁,十多年没管过她,就她爷爷带着她过日子,很不容易。现在爷爷一走,成孤零零一人...”

想起爷爷的话,顾裕之再看看苏溪烟,这人却是面上带着笑,说起她爷爷时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怎么地,自己心口像是被人揪了一把,一股莫名酸胀的情绪蔓延。

顾裕之别开视线,“那肯定的,你爷爷和我爷爷都厉害!打鬼子的高手。”

两人说着话,油纸袋子里还有最后一块核桃酥,顾裕之给人递过去,“给。”

“我不吃了,你刚刚不是打枪了嘛,肯定累着了。”苏溪烟是真吃不下了,她中午吃得饱,下午又是糕点又是汽水的,便推辞起来。

顾裕之却以为这人是受欺负惯了,抹不开面开口,直接强硬地把最后一块糕点往她手里一塞,凶巴巴道,“叫你吃你就吃!”

苏溪烟:“...”

拿着烫手山芋,苏溪烟悄悄昵他一眼,刚刚还说他脾气没那么坏呢,这就现原形了?

小口小口吃着糕点,苏溪烟撑得不行,却没敢再拒绝。

顾裕之垂眸,看到像只小兔子似的捧着糕点吃的苏溪烟,唇角一扬,满意了。

一帮人打枪结束,呼啦啦往外走,顾裕之起身,叫上苏溪烟,“走吧,回去了。”

想起来的时候这人有些害怕,他决定一会儿骑得慢点稳点。

谁知道,苏溪烟却先开口,“顾裕之同志,谢谢你的糕点,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直接说,我可以帮你打掩护的。”

顾裕之不自觉勾了勾唇,这人说话声音清脆悦耳,跟百灵鸟似的。

“至于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娃娃亲那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和你爷爷说清楚的。”

苏溪烟终于找到机会说出这些话,相信这位未来大佬能感受到自己的诚意,只是前方没有回应,再一看,顾裕之回头看着自己,眉眼冷峻,那黑眸又染上了不羁。

……

何松平从基地出来,一群人把着二八杠准备回家,却见到顾裕之大步流星走近,蹬上二八杠直接走了,只留下一句。

“何松平,你载她回去。”

呼啦啦的二八杠队伍又穿梭于街道,何松平热情安慰自己后座的苏溪烟,“安哥就这样,他的二八杠不载人的。”

“我明白,没事。何松平同志,你蹬得二八杠好稳。”

正在前方的顾裕之听到这话,脚一顿,脸更黑了。

第13章

回去的路上,头一次载姑娘的何松平紧张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就是知道顾裕之对娃娃亲对象厌烦,也没好怠慢,不住跟她搭话。

“你来这边出去逛过没?要说哪家国营饭店好吃,哪家糕点好吃,哪里的供销社东西最多,我都知道。”

“出去了几回,还不太熟。”

“哦哦,我妹子你上回见过吧,你要是不认识什么人可以找她,让她带你玩...”

“何松玲对吧?”苏溪烟对这人有印象,上回跟着顾承慧去何松平家,与何松玲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容易害羞,胆子有点小的姑娘,“好啊,那我多交个朋友。”

“成!你吃了晚饭来我家吧,她就是有点内向,其实人很好...哎,安哥,咋啦,蹬这么快。”

何松平和苏溪烟聊得正高兴,抬头一看,原本就在一帮人最前面的顾裕之突然蹬得更快了,转瞬消失在视线中。

苏溪烟回到顾家,晚饭时候顾裕之没下楼,吴婶上二楼敲门也没个动静。

“算了,不等他,估摸睡了,小吴留点饭菜,他起来饿了知道吃。”顾老爷子发话,大伙儿这才开动。

吃了晚饭,苏溪烟陪老爷子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准备去趟何家。

吴婶一打听知道她要去找何松玲,满口答应。

“何家的不错,松玲性子好,你去吧。”

苏溪烟甜甜应下,发觉吴婶越来越喜欢替自己把关,都要打听打听自己去见的人是谁,看看容易吃亏不。

比如辛梦琪,吴婶就劝自己少和她接触,说是大小姐脾气惹不起。

来到京市半个月,苏溪烟多是在顾家待着,待久了也想多认识些朋友,何家这会儿也吃了晚饭,见到苏溪烟过来,何松平一招手。

“玲玲,这是你裕之哥的...咳咳,亲戚苏溪烟,上回你们见过,记得吧?苏溪烟同志,这是我妹子,你们说话,我出去了。”

“好。”

“苏溪烟姐。”何松玲今年十七,长得娇小一个,性子内向,有些胆小,在大院里朋友不多。

“玲玲,你好。”

两个姑娘年纪差不了几岁,经过何松平一介绍,倒也熟识起来,苏溪烟发觉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多数时候内向,可说起自己哥哥又很骄傲。

苏溪烟交了个新朋友,和人在大院里晃悠,顾裕之却是在昏暗的房间里躺着,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一会儿闪过苏溪烟在门岗室安静看报纸的模样,一会儿闪过她小口吃着核桃酥的模样...

艹…

顾裕之翻个身,将被子罩在头上,沉重的呼吸喷洒,没个消停。

=

苏溪烟和何松玲交上朋友的第二天便约着出门了,顺便去邮局寄了第二封投稿的信件,再到供销社找上宋媛,三人说会儿话,却听到嗤笑声乍起。

“这供销社怎么谁都能进来啊?”辛梦琪白眼一翻,轻蔑的目光扫过苏溪烟,语气不大好。

孙若依帮腔一句,盯着苏溪烟,“就是,这供销社是阿猫阿狗能进来的吗?没有票没有钱难不成还想买东西?”

何松玲和两人相熟,听到这话便觉得不对味,像是在含沙射影埋汰苏溪烟似的,“梦琪姐,若依姐,你们...”

“松玲!你怎么跟乡下人一块儿啊?快过来!”辛梦琪上前几步,把何松玲揽着往自己这头拽,“担心染上乡下味儿。”

苏溪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这两人,尤其是辛梦琪,这是书里那个温柔漂亮大方的人?

哪怕以后会得罪顾裕之,苏溪烟还是还嘴了,“大米也是乡下人种的,有本事别吃,别染上我们乡下人的味儿。”

“你!”辛梦琪恶狠狠瞪她一眼,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还挺横,而自己拽着的何松玲居然也挣脱了。

“梦琪姐,我觉得苏溪烟姐说得对。”何松玲也和两人玩,不过她们关系更近。

宋媛听了半晌,也来了脾气,什么人啊,只抽出鸡毛掸子四处拍拍,“买不买东西啊?不买就出去,别影响我们供销社。”

宋媛是返城知青,吃过苦的人还算和善,是供销社脾气和态度最好的售货员。

供销社墙上刷上的几个大字——不得打骂顾客,于她没有意义。

可今天,宋媛来了脾气,这两人对自己朋友夹枪带棒的,她听着就烦。

“你是不是瞎了?不赶这个乡巴佬赶我?”辛梦琪一张脸涨红,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呢。

“你管我?”宋媛这才第一次享受到供销社售货员的威风,不怕得罪人,有本事你去找主任告状!

反正供销社东西不愁卖,顾客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梦琪,你们干嘛呢?”闻军大步走进供销社,听到几人的争吵声,出声制止。

听到熟悉的声音,辛梦琪震惊地看着闻军,不自觉退后一步,气势瞬间蔫了。

闻军是大院里人人称赞的大院子弟,不同于其他子弟争强好胜,好勇斗狠,他规规矩矩,为人处世成熟稳重。

辛梦琪看他一眼,想起前世种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苏溪烟同志是新来院里的,你对人和气点。”

“怎么,你还为她说话?”辛梦琪不悦,顾裕之为她说话,现在就连自己前世的丈夫闻军也替她说话。

“我这是公正地评理。”

“哼。”辛梦琪经历了前世,还算了解他,这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和善。

带着孙若依离开,辛梦琪想起闻军帮苏溪烟依然耿耿于怀,回身一看,见着二人正在说话,电光火石间,突然有了主意,既能解决了自己前世的丈夫,又能解决掉这一世突然到来的顾裕之的娃娃亲对象。

“苏溪烟同志,你别介意,梦琪就是小孩子性子,有点任性,不过心不坏的。”

供销社里,闻军彬彬有礼,耐心解释。

“看出来了。”苏溪烟不是个面团,这是第二次了,辛梦琪针对自己,兴许自己和顾裕之的娃娃亲得快点解除才行,“刚刚谢谢你啊。”

转头又对身边的何松玲和宋媛道谢。

“我和她家熟,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你放心,我会去跟她说说。”

闻军十分贴心,惹得宋媛看了他好几眼。

=

时间迈入八月下旬,日头更盛,京市像是被火炉烤着,稍微动一动便一身汗。苏溪烟没被辛梦琪的针对影响,两人打照面的机会不多,有时间,她不如好好看书复习,等待高考恢复。

八月二十三号,顾裕之去房管局报道的日子。当年高中毕业后,他被家里安排进了军区工厂,专为军属提供工作的工厂,不过他这个年纪这个性子,自然是耐不住的,没多久便跑了。

这回是顾康成看不下去儿子成日不着四六,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必须去上班。

为了避嫌,走的顾裕之二叔的路子去了房管局当个小干事,好好磨磨性子。

第一天上班,老太太给孙子煮了鸡蛋,不住叮嘱他好好干,苏溪烟在一旁听着,偷偷瞄一眼对面,顾裕之对着他奶奶倒是老老实实,不过似乎心情不太好,只勉强扯出个笑容。

苏溪烟纳闷,不知道那天打枪回来谁惹到这个小霸王了,几天下来都面色不虞,为防止被误伤,她避顾裕之避得更远。

吃完早饭,顾康成嘱咐儿子一句,和媳妇儿一块儿离开,顾裕之蹬着他的宝贝二八杠也出发了。

顾裕之是个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去房管局也如鱼得水,没几天便和这个清闲衙门的同事混熟了。

如今的房管局工作不算繁忙,毕竟私人的房产交易极少,多是公家分配房产,国营厂分配房屋或者城市居民租住街道办名下的大杂院和筒子楼。

顾裕之年轻,高大帅气,办公室里几个大哥大姐都挺喜欢他,还有人打主意给他介绍对象。

古大姐有个外甥女,长得漂亮,正当适婚年龄,虽说不知道顾裕之家里条件如何,可能进房管局的肯定不差。

“小顾啊,你今年也二十了,家里没催你啊?怎么样,要不要姐给你做媒?”

顾裕之哪里想得到,都来上班了还要被人撵着催婚,见自己这个香饽饽被群狼环绕,直接拒绝,“古姐,别介啊,你有好对象给刘哥他侄子介绍,不用惦记我。”

古姐:“...”

刘哥:“...”

互相看不过眼的两个老同事冷哼一声。

“你这模样好啊,我外甥女就喜欢长得俊的,你别担心,姐肯定不给你挖坑!”

“别别别。”顾裕之靠着椅背,一手握笔处理着成前街道的房屋产权整理工作,一手扣在桌面,脑海中闪过一张白皙的小脸,脸上仿佛写着挡箭牌三个字,“不瞒你说,我有娃娃亲对象了。”

办公室里四人都嗤了一声,互相嘀咕起来,新时代怎么还有老封建。

转头,门口便站着一个笑盈盈的年轻姑娘,张口就叫,“裕之哥!”

第14章

苏溪烟趁着上午太阳不算大,去了趟邮局收信,算算日子,如果第二次投稿也能被征用,稿费应该到了。

到了邮局一问,果然有自己的信,照旧是五元,自己挣钱确实高兴,她琢磨着给顾家人买点什么...还得再去找找哪里有卖高中辅导资料的。

过去十年的大运动,许多地方的教学荒废,哪怕后来复课了,老师学生的心思也没太聚拢起来,相关练习册和资料便也少了。她这段时间走了三家新华书店,都没什么收获,估摸得找找废品收购站。

一路问,苏溪烟打听到成前街上有收废品的,准备过去看看。

走着走着,总觉得成前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一琢磨,好像顾裕之就在这里的房管局上班。

——

这会儿,顾裕之确实在成前街道房管局办公室里,看着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孩儿,剑眉微蹙。

“你来干嘛?”

“我听说你上班了,来给你送饭,是我亲手做的。”

辛梦琪穿着在百货大楼买的粉色的确良套装,今天没有编麻花辫,将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披散,发顶夹着透明水晶红色发夹,在一众黑灰色工装,甩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同志里,惹眼得很。

房管局同事们眼睛亮了亮,又交头接耳嘀咕一句,估摸这人就是小顾的娃娃亲对象。

可下一秒,就被打破了猜想。

“不需要,这里有食堂,外面有国营饭店,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顾裕之头也没抬,直接回她。

“你...你怎么这样!”辛梦琪委屈巴巴,不知道顾裕之怎么这么难追!自己天天围着他,他无动于衷,顶着烈日给他送饭,他还这么无情!

顾裕之从小就被辛梦琪缠着,小时候这人脾气更暴躁,不爱跟女孩儿玩儿,他的认知里就是男孩儿和女孩儿各玩各的,尤其是无意中撞见几岁的辛梦琪和闻军给孙正义出主意怎么背地里整何松平,一个法子比一个毒,真是一肚子坏水。等长大了,只希望他们别来烦自己。

偏偏辛梦琪像是个听不懂人话的,顾裕之明明白白说了多少次都赶不走这人。

“我这儿工作呢,哪用你送饭?你操心自己的事儿去,别管别人闲事啊,到时候影响我们单位为人民服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不?”

辛梦琪哪怕重活一世也受不了顾裕之对自己冷言冷语,明明他对大院里其他女孩儿挺客气的,偏偏跟自己没好话。

想着想着,眼眶一红,拎着饭盒就跑出去了。

房管局办公室里几个同事一看,只道小顾同志太无情。

被数落无情的顾裕之不甚在意,得个清静比什么都重要。

上午一个多小时忙完整理资料的工作,交给刘哥,被人拍着肩膀夸了一句。

“还是你们年轻人办事利索,这么点功夫都搞定了。”

顾裕之扯个笑,他那是准备溜号了。

房管局午休时间两小时,顾裕之今儿没打算吃食堂,径直往外准备去国营饭店打打牙祭,昨儿就和一帮哥们约好了,直接在国营饭店见面。

房管局距离附近的国营饭店就十多分钟路程,顾裕之大步往外,余光却突然瞄到个熟悉的身影。

右前方几米的距离,穿着红色格子衬衫黑色小脚裤的苏溪烟正和人说话,纤瘦的背影被顾裕之一眼认出。

盯着苏溪烟的背影看了会儿,顾裕之只觉得没见过这么单薄的,薄薄一片,来阵风估计都能刮走似的,想起那天爷爷说的话,这人是得补补。

而她对面的男人,彬彬有礼,却是大院里的闻军。

顾裕之调了个方向,朝两人走去,走近了便听到苏溪烟认真道谢的声音,“行,那我去看看,谢谢你。”

“没事。”闻军很客气,又贴心问她,“我这会儿正好没事,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顾裕之的话语冷冰冰的。

突然出现的顾裕之吓了苏溪烟一跳,回头一看,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双手插兜,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绷着脸,长睫一闪,眼底的不耐不加掩饰。

“我会送她去,你忙你的去吧。”顾裕之看都没看苏溪烟,只盯着闻军开口,吐出的话像是冰碴子,降了周遭的温度。

闻军挑挑眉,冲顾裕之点头,又对着苏溪烟道别。

“看什么呢?”顾裕之盯着苏溪烟,发觉这人的视线还追随着闻军,心下不悦,“还挺舍不得他?”

苏溪烟:“...?”

盈润如水的杏眼朝顾裕之看去,苏溪烟不解,这人怎么怪怪的,难不成他和闻军不对付?

仔细回忆书里的剧情,苏溪烟发觉关于闻军的信息少得可怜。

“走吧,你要去哪儿来着?”顾裕之懒懒问她。

“你很闲吗?”苏溪烟小声问他,“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顾裕之:“...”

——

不多管闲事是顾裕之的处事准则,可现在,他带着苏溪烟穿梭在小巷中,只觉得脸有些疼。

尤其是这人很没有眼力见,拒绝了自己两次,最后才妥协。

“你初来乍到别随便相信人,我们大院里不全是好人。”顾裕之言下之意很明显。

见身后没动静,他又问,“你找废品收购站就为了买书?买书干嘛?”

苏溪烟原本跟宋媛打听了,结果到了成前街始终没找到废品收购站,路上偶遇闻军,他挺热心帮忙,给苏溪烟说了地方。

结果现在被顾裕之带着绕来绕去,总觉得和闻军指路的地方不一样。

“买书学习嘛。”苏溪烟四处张望,看着青砖墙围着的安静小巷,四通八达,转得人头晕,“这里是刚刚闻军同志说的地儿吗?”

顾裕之腿长步子大,走了一阵发现苏溪烟落在后面,干脆停下来等她,面上有些得意,“闻军知道的地方没我带你去的好。”

苏溪烟又跟着走了一阵,直到顾裕之停下脚步,才看见前方的废品收购站。

废品收购站位于一处巷子的深处,就一个门脸大小,外头堆放着各类杂物,多是破烂的锅碗瓢盆,木门斑驳,一旁摞着小山高的书籍。

“高叔,忙着呢。”顾裕之给人散了根大前门,又回头点了点苏溪烟,“我朋友来买点书。”

高叔狐疑看着两人,最后盯了顾裕之一瞬,眼里隐有笑意,这才偏头问苏溪烟,“什么书?”

“高中的课本和练习册。”

——

苏溪烟出来一趟准备买书,结果稀里糊涂被顾裕之带路,没想到他本事不小,竟然真让自己买到了许多难找的书籍。

顾裕之照旧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抱着个重重布袋的苏溪烟,三十多斤的书籍沉甸甸,里头还有些以前出版的话本,苏溪烟挺高兴。

嘴角微微上翘,顾裕之垂眸一看,不知道这姑娘傻乐什么,买几本书能这么高兴?

再一看她红色衬衫下露出来的一节晧腕,纤细得紧,像是随时能被压弯似的,就没见过这么瘦弱的,顾裕之直接伸手提溜走她怀中的袋子。

苏溪烟怀里一轻,前方的男人像是没拎东西似的,毫不费力,只扔下一句,“你抱着这些书走这么慢,还吃不吃饭了?”

原本苏溪烟准备回顾家吃饭,吴婶会给自己留菜,还能省钱呢,现在可倒好,她琢磨着自己得请他吃饭了,想想自己羞涩的荷包,粮票是没有的,得他出。

哪成想,顾裕之没往国营饭店去,却是带着苏溪烟进了房管局的职工食堂。

这个点儿,职工们大多已经吃了饭,食堂里人不多,顾裕之饭票还剩下不少,直接打了两个肉菜两个素菜,端着两个餐盘回到饭桌前。

“来晚了,没别的了,你不挑食吧?”

苏溪烟摇头,“不挑,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从不挑食。”

听到这话,顾裕之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想到她的身世,心口又稍稍闷了起来,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撩着眼皮瞄一眼对面的女孩儿,人正垂着头安静吃菜。

=

这回买书买得齐全,苏溪烟在屋里分类,课本、练习册和淘的话本,三大摞书籍叠在书桌上。

电灯晃着昏黄的暖光,铺满书桌,爬上书堆,苏溪烟温柔地抚摸几遍,心里满足。

顾老爷子和老太太知道苏溪烟喜欢看书,对这孩子又多了几分赞赏,饭桌上,夸了夸最近没闯祸的孙子。

“上班了人还是稳重起来了。”老爷子心里满意,难得赞许一声,“不过还是得多学习,读书读报,多跟溪烟溪烟学学。”

苏溪烟吃着饭,唯恐被当成敲打顾裕之的工具人,头也没抬,努力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谁知道,对面的男人这回没顶嘴。

“行,我肯定跟苏溪烟同志学学。”

苏溪烟:“...”

当晚,苏溪烟洗澡洗头,收拾妥当才换上睡衣靠在床头,乌黑的秀发半干,乖顺地披在耳后。

看书半晌,用脑过度,苏溪烟抱着淘来的话本看起来,没多久,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啊?”

“我。”

听出熟悉的声音,趿着拖鞋开门,苏溪烟见到了隐没在黑暗中的顾裕之。

黑暗描摹着他的硬朗,却又淡化了平时的桀骜。

“这么晚了,有事吗?”苏溪烟抬眸看着他。

顾裕之喉头一哽,怔怔盯着眼前穿着白色碎花棉布睡衣的女人,往日编得规规矩矩的麻花辫散开,半干半湿披散开来,小脸白白净净,唯有眼眸似有碧波流转,嫣红的唇一张一合,望向自己的眼里带着几分水润。

顾裕之第一次忘了自己准备说什么,心跳快了几分,移开视线,“算了,没什么,你睡吧。”

苏溪烟:“...?”

第15章

苏溪烟两次稿费挣了十块钱,除去上回买糕点花的两毛钱,买二手书花的三块五,还剩下六块三毛,加上自己原有的积蓄,满打满算也有二十块了。

刚来第一天,钱静芳便听公公嘱咐给了苏溪烟十块钱当零用,不过这钱苏溪烟一直捏着没花。

每天住在顾家,吃穿都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只准备自己赚钱攒攒积蓄为以后上大学准备,顺便也为顾家人准备些礼物。

八月底,苏溪烟上宋媛所在的供销社去了一趟,准备买毛线织毛衣。她找宋媛打听过,这边十月底就要开始降温,到时候毛衣正好派上用场。

过去,苏溪烟家里可没钱买新毛线织毛衣,多是拆的旧毛衣重新织,就这样也练出了一手好本事,爷爷和自己的毛衣总能被她织出细密的针脚。

“你要什么颜色的?都是羊毛的,到时候穿上身可舒服。”宋媛身为供销社职工,总是有些福利的,颜色漂亮的都留着了,没往外卖。

苏溪烟挑了黑色、黄色、红色、蓝色和青色的毛线,够五个人的量还有余,拢共花了六块二。

顺便再去了趟邮局,看到这期省城日报的征稿主题后,打听一番另外买了一份报纸和一份杂志,这期省城日报的主题自己不熟悉,得走别的路子。

回到顾家,看了京市晨报和青年杂志的征稿主题,洋洋洒洒又分别写下2000字文稿,第二日出门寄了出去。

后面的日子,苏溪烟便过上了看书、织毛衣、看话本的生活。

钱静芳下班回家,见到苏溪烟心灵手巧织着毛衣,眼前一亮,“怎么织上毛衣了?织得挺好看啊。”

她家境优渥,从小就没干过什么活,更别提织毛衣,可也能看出来苏溪烟织出来的一小节毛衣针脚细密。

旁边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眼镜,捧着报纸阅读,“溪烟溪烟可有出息!投稿登报挣钱了,买了毛线回来要给咱们织毛衣呢。”

“投稿登报?”钱静芳凑过去一看,真是不得了,“这孩子是个能耐的。”

吴婶正掰着玉米,闻言更是激动,“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刚表姑念了几句,我听着都觉得写得好。”

苏溪烟被几人翻来覆去地夸,差点脸红。

晚饭时候,老爷子在饭桌上一提这事儿,就连顾康成都投来赞许的目光。

“挺好,裕之,看看你苏溪烟妹子多上进,你也得长点心。”

顾裕之看一眼正对面的苏溪烟,点头应好。

“溪烟溪烟出息,我代表家里奖励你二十块钱!”老爷子越到老越清楚文化的重要性,就是可惜这会儿没有高考了,“原本我想着让你在家里先好好养养身体,后面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你弄个工农兵推荐名额,小丫头能多读书上大学还是好的。”

苏溪烟欲言又止,惦记着明年即将恢复的高考,可现在却没法说,只能先应下。

苏溪烟投稿登报的消息只有顾家人知道,在外头,她仍然是大院里的外来户。

自打顾裕之上回带她去了打靶基地,一帮兄弟们见着漂亮又温柔的苏溪烟只剩下腼腆。

何松平和韩庆文嘀咕,“安哥和苏溪烟结婚了其实挺好啊,两人看着就般配。”

吴达却不以为意,“安哥不可能答应,谁来都不好使。”

苏溪烟和顾裕之的关系被不少人惦记,其中最关心的当属辛梦琪。

辛梦琪惦记顾裕之,又忌惮苏溪烟,原本还觉得自己出身好,可自打听说顾裕之带苏溪烟去了打靶基地,眼珠子都要气红了。

“胡立彬,我问你,裕之哥真带苏溪烟去打靶基地了?”

胡立彬被辛梦琪单独叫出来,两人也是打小就认识的,“是,带去了,还亲自蹬二八杠载她去的。”

辛梦琪一听自己都坐不上的二八杠被苏溪烟坐了,顿时危机感丛生,立马小跑着上闻军家去。

闻军正在屋里看书,听闻辛梦琪来找,戴上黑边眼镜迎了出去。

两人的父亲是好兄弟,当兵几十年的好搭档,两家关系亲近,子女来往也多。

不然,辛梦琪前世也不会一气之下嫁给闻军。

“梦琪,你怎么来了?”

“闻军,你...”辛梦琪快要压不住心里的想法,琢磨怎么说服他同意,“我听说你爸妈在为你安排相亲?”

闻军显然没想到这个邻家妹子会关心这个,推了推镜架,疑惑道,“怎么问起这个?”

“哦,没什么。”辛梦琪想起那天在供销社的一幕,讨好地笑笑,“我就是看你那天在供销社帮苏溪烟说话,以为你喜欢她呢。”

辛梦琪边说边打量眼前的男人,闻军长得文质彬彬,平日里都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如果不是自己前世和他做了夫妻,也不会知道他绅士外表下的狠毒。

“不过,人家是顾裕之的娃娃亲对象,就算你喜欢应该也没用吧。”

闻军嘴角勾着笑,“你想哪儿去了,没有的事。”

辛梦琪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不过是在闻军心里种下颗种子,他一直嫉恨顾裕之,而苏溪烟恰好又是他前世喜欢的类型,她就不信,闻军不想对苏溪烟下手?!

=

苏溪烟第三次稿费到了,积蓄又多了五块,这回中稿的是京市晨报,青年杂志却遗憾落选。

2000字的努力打了水漂,苏溪烟认真研究起来,仔细看了看青年杂志的上文章的行文风格,与报纸文章却是大相径庭。

报纸上的文稿多是朴实文风,重实际,而青年杂志上的文章更有自成一派的风格,偏氛围和文笔。

研究明白,苏溪烟看着青年杂志上新一期的征稿主题,准备再试试。

带着新的投稿到邮局寄信,苏溪烟的身影却被顾裕之看在眼里,他刚在外面办完事回来,和两个街道办核查房产情况,工作结束能提早下班。

苏溪烟的身影消失在邮局门口,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四点半,顾裕之昨天听何松平随口提起,苏溪烟和何松玲聊天时说起还没进过电影院,再想起刚刚经过电影院,外头墙上用黑板粉笔字写的上映新片,火爆得很。

顾裕之转身去了电影院,排了会儿队买了两张电影票,这才往邮局去。

苏溪烟寄完信出来,见到墙边站着的男人。

顾裕之今天穿着黑色衬衫黑色长裤,双手插兜安静站着,不知道在等谁。

“顾裕之同志,你来邮局办事?”

顾裕之一哽,左手在裤兜里攥着电影票,眼神闪烁,伸手递过去,“那什么,爷爷说让我带你去看电影。”

有时候,老爷子是挺好用的。

苏溪烟盯着两张长方形小纸条,只见上面写着红星电影院,下方的字迹被宽大的手掌遮挡了。

仔细回忆一番,今天顾爷爷没说看电影的事儿啊?

“爷爷昨晚跟我说的,你回屋了。”

“哦。”电影票居然都已经买好了!苏溪烟眼睛亮了亮,自己还没从进过电影院呢,眼底的笑意蔓延开来,伸手接过,“好啊,你去忙吧,我找朋友一块儿看,不耽误你了。”

顾裕之的俊脸一僵,又听到对面的女孩儿话里带着笑,“你放心,回家要是顾爷爷问起来,我肯定给你打掩护。”

这事儿,她熟!

顾裕之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这人怕不是善解人意得过头了,捏着电影票转身就想走,两条麻花辫在空中甩出欢乐的弧度。

伸手拽着她的手臂,顾裕之薄唇轻启,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不行,这回爷爷说了,我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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